《梦寻苏毗女儿国》看似一部纯粹的羌塘公路片,讲述了一个简单的“寻梦”故事。藏族少女央庆拉姆跟着藏族“新手向导”白玛去藏北萨普神山寻找梦中的白牦牛,探寻苏毗故地生母的踪迹。一个在上海长大的姑娘和一个从没有独自开车出过远门的那曲大男孩就这样毅然开车上路,想要穿越藏北广袤的羌塘无人区,奔向萨普神山下将要开幕的赛马会。这段青藏高原深处的双人旅程本身就显得惊心动魄。藏族演员丁真珍珠和卓依娜姆的出演又为影片增添了一抹青春亮色,平添了几许灵动。
一段旅程亦是一段情感史
《梦寻苏毗女儿国》一开始就是拉萨机场接人的场景,举着藏文大纸牌子“央庆拉姆”的白玛偏偏错过了完全不认识藏文的藏族姑娘央庆拉姆。倒是颇有职业经历的拉姆,出了机场从容打车,顺利抵达“攻略”中标记好的藏式饭馆。匆匆赶到的白玛面对拉姆显得局促不安,一再解释缘由。而当拉姆提出即刻赶往赛马节时,他又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然而,在拉姆应下他顺口报出的“一天一万元”的价码之后,白玛还是驱车带她驶向那曲的萨普神山。此后便是一段公路片的经典叙事,一段“合—分—合”的惊险历程。车子下了高速便进入羌塘大草原。途中遇到的好心牧民为这两个年轻人指了一条废弃的小道,白玛在拉姆的执意坚持下,把车开上了这条穿越羌塘无人区的崎岖道路。车终究抛了锚,白玛只得带着疲惫不堪的拉姆徒步穿越无人区。这个过程中,两人由最初的形如陌路,逐渐生出了信任。然而,因为急着买马参加赛马节,白玛让拉姆先行支付酬金。拉姆由此觉得白玛不讲信用,不像个“好人”。而在看过苏毗古国留下的遗迹与岩画、又没能赶上那趟三天一次的班车之后,两人发生口角,信任随之崩塌,只得分开,各自在无人区里行进。可白玛终究放心不下拉姆,又跟着一辆采虫草的藏民三轮车一路找寻她,一同搭车来到藏民的简易帐篷……一段危机四伏、两个“探险”新手频频受伤的无人区求生经历引人入胜。然而,正是出于白玛对拉姆的那份责任感,他始终 “引导” 着拉姆奔向萨普神山。
影片最终走向一个美好结局:拉姆赶上了盛大的赛马节,见到了梦中的神山与白牦牛,仿佛还听见了生母的声音;白玛也骑着阿嘉姐家的白马跑完了赛马节,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礼”;拉姆则兴奋地拉着白玛加入了锅庄舞的行列。这段旅程也由此成为两个藏族青年建立信任、生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过程。这段在极端生存危机中相互扶持、奔赴目标的情感演进过程比以往的都市爱情片更为真挚,更为动人。
一首援藏赞歌
影片开头的机场一幕,若没有机场那块醒目的“欢迎到西藏”的广告牌,几乎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个大都市的机场。白玛的那辆黑色北京吉普,很有现代感。最具景观意味的,则是两人并骑驰骋于羌塘大草原的身影,以及引起拉姆惊叫的那列飞驰在海拔六千米高原上的绿皮火车。影片直到白玛与拉姆来到一座小学附近保留的一处工程队驻地、看见墙上那位牺牲的工程队长的照片,才揭示出全片最动人的细节——白玛的父亲正是当年建造小学时牺牲的工程队长,而他手机的屏保正是父亲的照片。父亲常年辗转于医院、学校、桥梁与公路的工地,很少回家,唯有在一年一度的赛马会上,才会带上年幼的白玛去玩耍。白玛之所以执意要去赛马会,缘由正在于想让父亲的在天之灵看到自己的“成人礼”。片中,拉姆常常想起梦里的那个场景:风雪交加之中,一位汉族女医生冲进那顶住着难产藏族女子的帐篷,但因缺乏接生经验而焦急万分;拉姆的生母随即拿起刀划向自己;接着是一声婴儿的啼哭,然后是女医生抱起婴儿拉姆的画面。女医生后来回到上海,被她收养的拉姆也随之到了上海。同样的故事,又发生在他们路上偶遇的那对赶去参加婚礼的父女身上。而小女孩画的水彩画里的白牦牛与牛背上的小女孩,与拉姆梦中出现的情形一模一样。这背后,或许源于萨普神山与苏毗王国“错那女神将”玉佩的护佑,更源于像拉姆养母那样从上海等大城市前来援藏的医生的救治,也源于如白玛父亲一般在内地求学、重返那曲投身重大工程建设并最终牺牲的父辈的“托举”。影片中,内地多年来对藏区的经济援助和文化扶持也留下了清晰可辨的影像印记。阿嘉姐的民宿里天天播放的那部电影《红河谷》,正是导演冯小宁的杰作,阿嘉姐在片中出演一个角色。《梦寻苏毗女儿国》这部以藏族演职人员为主体的影片,所表现的仍是当下藏族青年一代的生活与情感经历。西藏自民主改革废除农奴制以来,经济与文化的发展已与内地同步并进,在电影创作领域亦不遑多让。
《梦寻苏毗女儿国》是新时代的一部感人之作。电影既表现了西藏年轻一代追寻“向往的生活”的勇气和“底气”,又揭示了这一切美好背后内地援藏人员和藏区建设者这几代人的付出甚至是牺牲的过往,具有情感的冲击力。影片中,白玛与拉姆互教藏语与普通话的日常互动,拉姆半夜如厕时请白玛陪同穿过黑处的细腻桥段,以及她最终断然拒绝前男友来电请求复合的清醒抉择,都为故事铺陈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可能性。作为“藏地新浪潮电影”的中坚,导演拉华加在《梦寻苏毗女儿国》中,将藏北高原的地域景观、藏族青年的生命成长与援藏建设的时代叙事自然编织进这段“返乡寻根”的旅程,最终为两位成长环境截然不同的藏族Z世代主人公,揭示了关于情感、职业与未来住地的选择“谜底”。《梦寻苏毗女儿国》突破了公路片类型的表达局限,其艺术完成度与伊朗新电影《司机的白日梦》《我最喜欢的蛋糕》《神圣无花果之种》等获奖佳作相较毫不逊色,堪称藏地题材电影中的精品。
(作者为安徽农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