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电影承载着中国观众熟悉的江湖想象。刀剑交错之间，既有身体技艺的较量，也有信义、情感与人生选择的碰撞。然而，观众的观看习惯不断变化，电影的表现手段日益丰富，曾经令人热血沸腾的武侠故事，今天还能如何打动人心？袁和平执导的《镖人：风起大漠》给出了回应。影片改编自许先哲的同名漫画，将苍凉大漠、江湖群像与酣畅的动作场面汇聚于银幕，在延续经典风骨的同时，呈现出鲜明的当代气息。影片的可贵之处，在于以扎实的电影创作重现久违的武侠气象，并通过对经典美学的当代重塑，彰显出这一类型持续创新的艺术生命力与复兴潜能。

▶ 传统回响：

武侠类型的美学根基与艺术承续

武侠电影为中国银幕留下了独特的江湖想象，刀剑相逢、快马驰骋牵动着乱世中的命运与抉择。影片将故事置于隋末西域，朝廷、豪强、镖客与流亡者交错，各自的生存诉求构成纷繁的江湖图景。刀马行走于权力秩序之外，因护镖卷入纷争，在险境中辨明信义与担当。由乱世而生的冲突、以行动展开的叙事，以及人物对道义的坚守，延续了中国武侠电影鲜明的类型气质。

回望中国武侠电影的发展历程，《龙门客栈》以江湖险境中的侠义叙事留下经典印记，《双旗镇刀客》则以苍凉的西部景观与鲜明的刀客形象，拓展了武侠电影的艺术表现空间。《镖人：风起大漠》承接了武侠电影的类型传统，将豪迈的江湖气象融入行进的镖途，使人物关系随着旅程不断展开。袁和平多年的动作创作经验，在影片中得到了新的运用，李连杰、吴京、张晋等演员也带来不同年代的武侠气韵。这些经验融入人物塑造、动作设计与影像表现，使经典传统成为当代创作的重要艺术基础。

武侠电影的魅力，深植于中国武术与电影语言的结合。拳脚开合、兵刃交接、纵马疾行，借助影像语言与场面调度，化作富有节奏与力量的视听表达。影片以凌厉刚劲的动作风格塑造人物，注重身体运动的连贯性及攻守之间的力量变化。刀马的灵活应变、谛听的沉重凌厉，通过不同的招式与姿态呈现出鲜明的性格特征。镜头对人物运动方向与空间关系的准确把握，增强了打斗场面的视觉张力。动作节奏的张弛传递人物情绪的同时，也推动了人物与戏剧冲突的不断发展。动作设计与人物塑造、情节叙事相互融合，延续了中国武侠电影以动作刻画性格、以行为传递情感的艺术传统。

武侠电影深厚的人文内涵，始终与侠义精神相连。影片通过人物之间的承诺、扶助与抗争，使传统价值融入具体的生命处境。刀马游走江湖、谋求生计，依然保有对弱者的怜悯，老莫将族人的安危系于心间，阿育娅以坚韧回应命运的磨难。不同人物的选择交织出重诺守信、扶危济困、崇尚公义的精神底色，让苍凉的江湖多了一份人情温度。武术动作因人物的道义抉择而具有精神内涵，侠义理想也通过人物塑造转化为生动的银幕呈现。动作传统、江湖叙事与人文情怀在影片中交融，彰显出中国武侠电影独有的艺术风骨。

▶ 当代重塑：

武侠电影的影像创造与类型更新

传统武侠能否在当代银幕上焕发新意，关键要看它在新的作品里如何被重新表现。《镖人：风起大漠》将这种探索融入自然景观与人物动作的结合当中，形成富有辨识度的影像风格。影片以西域大漠为主要影像空间，将荒原的辽阔、戈壁的险峻与人物的奔袭交锋融为一体。远景中，马队穿行于苍茫天地，开阔的景别呈现出雄浑气势；近景中，风沙侵袭、脚步受阻与兵刃碰撞，则带来更为直接的力量感。影片依据大漠地形设计镜头运动和演员调度，在壮阔的空间景观中强化动作场面的视觉张力，形成粗粝、紧张而富有层次的影像风格。

这样的视觉效果，来自镜头运动、动作设计、剪辑节奏与声音表现的共同作用。风沙遮蔽视线，狭窄地形限制人物的移动与闪避，骑乘状态改变攻守的距离与速度，环境条件不断影响动作场面的表现。影片根据不同地形调整动作设计，让人物的应变、速度的变化与空间的险峻相互呼应。镜头运动将辽阔景观与紧张的局部运动联系起来，剪辑强化交锋中的节奏起伏，兵器交击、马蹄奔踏与风声呼啸则充实了场面的听觉层次。画面与声音的紧密配合，强化了大漠环境的粗粝质感，进一步增强了动作场面的现场感与视听表现力。

在叙事形式上，影片以护镖任务确立贯穿全片的故事主线，将漫画中丰富的人物线索集中于一段西域旅程。随着刀马一行穿行大漠，不同势力相继介入，人物的相遇、追逐与对抗推动情节逐步展开。影片借鉴公路电影的行进式结构，通过连续的空间转换串联不同的戏剧事件，使传统武侠的江湖冒险具有明确的叙事方向。护镖任务为不同人物的登场及其关系发展提供了统一的叙事情境，沿途不断升级的矛盾强化了故事的戏剧张力。动作场面紧扣局势变化，与情节推进形成紧密联系。武侠叙事与公路电影结构的结合，使影片在相对集中的故事主线中呈现丰富的江湖纷争，形成连贯而富有变化的叙事节奏。

人物群像进一步丰富了影片的情感层次。护镖旅程汇聚了身份、处境与追求各异的江湖人物，生计的压力、亲情的牵挂、家园的责任与个人的执念，在沿途的相遇和冲突中逐渐显现。影片通过人物之间的信任、分歧与相互扶助，展现不同人物面对利益与道义时的选择，使江湖群像呈现出丰富的性格特征与情感面貌。不同人物的生活经历与价值追求，也为传统武侠的人物塑造增添了更加贴近现实的人文内涵。

丰富的群像塑造，为观众理解人物命运提供了多样的情感入口。人物所面临的生存困境、情感牵系与价值抉择在刀光剑影之外构成富有生活温度的情感线索，与当代观众熟悉的现实生活形成呼应，使观众能够在理解人物境遇的过程中产生共情。影片以独特的影像风格增强视听感染力，以旅程式的结构推进叙事发展，以群像关系承载情感共鸣，使不同创作要素相互支撑，形成具有当代气息的整体艺术表达，也为武侠类型持续创新拓展了空间。

▶ 复兴之思：

武侠电影的艺术活力与发展可能

该片重新唤起的，是观众对武侠电影的期待与信心。面对观影渠道日益多元、观众审美需求不断变化的现实情况，经典类型需要通过持续的艺术创造展现新的吸引力。影片以鲜明的动作风格、富有质感的银幕空间和具有温度的人物关系，使武侠电影独特的观看乐趣得到充分展现。熟悉的刀剑与江湖经过电影语言的当代性转化，形成紧张的戏剧冲突、富有冲击力的视听场面和动人的情感体验，使观众在重温武侠记忆的过程中获得新的审美感受。武侠电影所形成的动作美学与叙事传统在影片中呈现出新的艺术面貌，也为这一类型的持续发展提供了新的可能。尤其在影院大银幕环境下，壮阔的自然景观、快速变化的动作细节与富有层次的声音表现，同时也强化了动作场面的沉浸感与情绪张力，彰显出武侠电影在影院观赏中独特的艺术魅力。

更值得思考的是，影片的创作展现了传统资源的开放性。武侠电影拥有丰富的叙事母题和审美形式，但这些积累绝不是一套必须原样照搬的规则。大漠环境可以改变动作设计的表现形式，漫画可以为武侠注入不同的故事想象，人物群像也能让江湖承载更加丰富的现实情感。只有让武侠电影的美学传统在创作中不断创新发展，才能形成契合观众审美需求的艺术表达，使这一类型焕发新的生命力。武侠电影不必在坚守传统与追求创新之间作非此即彼的选择，有创造力的作品，总能让观众在熟悉的类型气质中感受到新的艺术发现。

由此再看这部武侠新作的意义，便不能仅以票房成绩来衡量。单部作品的成功，能够让一种类型重新被看见，却不能自动带来接连不断的佳作。类型真正的复兴，既需要鲜明的艺术个性，也需要不断容纳新故事、新人物和新表达的创造能力。影片通过影像风格、叙事形式与人物塑造的创新，重新唤起观众对武侠电影的审美热情，也为这一类型的持续发展提供了新的创作思路。我们所期待的，并非每隔若干年才有一次令人激动的武侠重聚，而是更多武侠电影创作者能够沿着不同方向，写出属于各自时代的江湖。

《镖人：风起大漠》使中国武侠电影的艺术气韵在当代银幕上得到生动呈现。苍茫天地间有人的力量，险途风尘中有信义的分量，经典传统也在新的影像创造中焕发光彩。武侠的当代性植根于艺术表达的创新，让鲜活的人物、可信的行动和富有个性的电影语言，继续承载人们对勇气、公义与自由的想象。影片引发的热烈回响，再次彰显了武侠电影持续创新的艺术潜能。回归经典，是为继续前行积蓄力量。期待复兴，则是期待更多作品在传统的土壤上开出新花，以属于今天的电影语言讲述新的江湖故事，不断创造能够留存在观众心中的武侠经典。

（饶曙光，中国电影家协会原秘书长；茹纪晓，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2023级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