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夫妇》由小品演员沈春阳导演,与其丈夫小沈阳共同出演,众多小品演员云集于此,成为国庆档颇受欢迎的一部喜剧作品。这是一部“小品式电影”,并非仅仅因为导演和主演的小品演员出身,更因为影片在情境设定、角色塑造、文本架构、视听语言等层面,系统性地移植了小品的媒介程式。
假定情境与扁平人物:
喜剧行动的快速启动
影片的核心设定是夫妻的灵魂互换。开场便以二人在民政局办离婚时的旁白配合回忆画面,对二人关系推进的关键节点逐一展现——从一见钟情到确立恋爱关系,作为影片奇幻设定来源的定情信物俪虾制品也在此出现。随后是二人结婚,而中间不断插入的离婚画面直接暴露二人已然破裂的婚姻关系。短短几分钟的段落便统合交代了二人关系的演进过程,而灵魂交换仅以简单的蓝色与粉红色的后期特效代表二人的灵魂,再配合翻转镜头得以完成。这一关键节点发生在影片第18分钟处。在一部100分钟的电影中快速、高效地建立起影片最关键的假定情境,这种处理方式正是小品情境设定的典型特征。小品的时长决定了它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建立情境、抛出冲突、推向高潮。因此,小品的情境往往是高度浓缩的假定性情境。《什么意思夫妇》继承了这一逻辑:灵魂互换的情境建立简单直接。
《什么意思夫妇》中几乎所有角色都是为喜剧效果而生的“扁平”人物。沈默磨磨蹭蹭、尤天意毛躁着急,这样的性格标签在开头以文本的方式直接“闯入”观众视野,并成为二人的主要特征。故事以男女互换身份体验彼此的职场生活为主线,当双方身体互换、职场环境互换,性格却未改变,二人的性别反差会打破彼此的平静生活,推动故事发展。尤天意做事风风火火的性格在身体互换后制造了一个个独立的“包袱”——她成为沈默后仍直接上手摸闺蜜李丽的肚子、直接帮自己涂口红、抢先领导一步给出食堂不合格的评判、开车风风火火、不懂官场规则等。而沈默的磨磨蹭蹭、优柔寡断则在其与裴琳的对抗中制造笑料。裴琳这一角色承担着尤天意对手角色的作用,出场的首场戏份就是污蔑和造谣尤天意托关系,故意在主任面前曲解尤天意的话,其在主任和尤天意面前的两副面孔迅速被银幕外的观众贴上“尤天意职场对手”的标签。而导演也有意让裴琳延续其矫揉造作的角色设定和反面角色的功能——比如脚被尤天意用针扎到后短时间无法再走路、夸张式表演为假人做心肺复苏、带着主任抓包尤天意吸烟等行为,一个又一个“包袱”诞生于她的角色功能中。影片在13分钟内便完成了除张克坚外所有角色的出场,人物出场简单高效,并在出场中给予角色一个核心标签,扁平化人物的单一特质能迅速建立起观众对角色的浓缩认知,使角色行为产生的“包袱”顺理成章。
文本架构:现实冲突的
压缩与包袱化
小品文本时常取材于现实,却既要在十几分钟的时长内逗笑观众,又要夹杂着对现实的反映或反思,这就使得小品文本中的现实往往是被压缩、被提炼的。当这种特点呈现在小品式喜剧电影中,现实情境也都是被浓缩的。国家公职人员的贪污腐败和不作为、孕妇的艰难处境等现实问题都出现在夫妻二人的职场故事线中,成为二人关系的催化剂;于是问题的推进、揭露和解决都极其快速,并在其中制造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包袱”,如尤天意的毛躁性格与对领导应有的“尊敬”态度相违背、领导在发言稿子上反复斟酌用词……这些片段既是现实讽刺,也是喜剧单元,每个社会事件都可以单独提炼成一个完整的小品。
其中影片的一个戏剧性情节来自于尤天意的闺蜜李丽。李丽婆婆是携带封建思想的上一代人,她在手术室外发表她对于女性顺产和剖腹产的错误观念,而李丽的老公以现实世界中被讽刺的缺乏独立于家长的自我思想的形象为主要表现面。李丽在手术台上等待丈夫签字这一情节,在现实中是一个充满张力的情景。影片像小品一样提炼出现实中最具戏剧效果的冲突点,镜头直接对准手术室外的婆婆和丈夫,将矛盾浓缩为对两个典型人物的批判,并且问题的解决也极其迅速——周围人的几句话便使得老公转变了几十年的依附于自己母亲的思维习惯,为手术台上的李丽签了字,这样的对现实问题的呈现和处理方式符合小品对现实的呈现方式——轻盈的笑点和不沉重的现实。
视听语言:舞台程式的
银幕转化及其限度
李丽老公的“登台”有两次都是给母亲打电话,第一次的出场声音先行,两次出场的镜头都是以摇镜头将进入病房的他纳入银幕画框。第一次出场以摇镜头拍摄他走出病房,第二次却仅仅以他走出镜头画框为分界线,演员的表演(包括打电话的声音)也仅仅存在于病房内部。第二次仅在画框内部,舞台的上场下场和表演逻辑被移植到这个段落的场面调度中,画框在此替代了舞台的物理边界,成为演员进场与退场的分界线。画框既是电影镜头的取景框,又被赋予了舞台上下场的叙事功能。这种双重身份,正是媒介间性的直接体现——电影的镜头语言被嫁接上了小品的舞台逻辑。
影片结尾的雨夜打伞戏,采用写意式分区布光,以门框上方的主光配合着独立轮廓光剥离主体,实现局部强烈打光,并用暖光营造二人的爱意氛围,弱化环境写实光影;突如其来的一场雨也只落在二人上方,具有舞台的表演区照明特征及假定性。除此之外,在小品表演层面,经常存在演员“打破第四堵墙”,直接面对观众讲话,电影与小品的媒介间性在此产生碰撞。这场雨夜戏中沈默和尤天意面对面讲话,此时的中景双人镜头占据观众的注意力,电影凭借其视听语言弥补了小品有限度的情绪感染力;而电影观众在物理和互动层面是缺席的,于是电影只能借助台词(沈默请求尤天意为观众表演一个吻戏)移植小品与观众的互动性,将观众提前预设进文本内部,仿佛银幕之中的角色已然“看见”了他们。电影画框化身为舞台,仿佛一道无形的幕布落下,将观众从电影中唤醒。
《什么意思夫妇》通过调用小品的假定性情境,以夫妻二人体验彼此的职场生活制造一个个包袱,却又以双方的职场生活“危机”统合整部影片,并最终完成二人重归于好的“大团圆”结局。快速简单、直接高效的小品化策略构建起一种轻松愉快的观影氛围。然而,这种小品化策略也带来了代价——当小品的假定性依托于现实社会,而现实却被压缩、人物却被简化,影片便只停留在轻盈浅表层面,对社会现实的呈现和揭示也遗憾止步于调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