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影资料馆“影资文创”重制的《小城之春》海报  （李楠 供图）

中国电影资料馆修复团队在费穆导演诞辰120周年之际，于尘封半个多世纪的硝酸胶片中，寻回了《小城之春》的完整管弦配乐。配乐的回归，打破了人们对这部“中国诗电影经典之作”的“沉默印象”——1948年的原版，原本铺陈着饱满的音乐，是声画的交响。这不仅是一次技术的抵达，更是一场美学对话，一次对中国电影文化基因的深度唤醒。

被误读的“留白”

《小城之春》的命运，本就是一部电影的史诗。1948年问世时反响平平，蒙尘三十余载，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被学者重新发掘，其超越时代的艺术价值得以被正视与推崇。贯穿全片的残墙、荒院、落日及缓慢移动的长镜头，不动声色的叙事，将中国古典写意与现代电影语言衔接融合，被定义为中国诗电影的经典之作。然而，人们之前看到的并不是“完整的”《小城之春》；流传于世的版本，画面素净淡雅，人物内心炽烈汹涌，氛围却始终克制冷静，尤其是影片后半部分与开篇的音乐铺陈迥异，几无配乐渲染。影评人曾据此解读出“无泪的悲剧”“极致的留白”。殊不知这“此处无声胜有声”的赞誉，竟源于被时光掩埋的“失声”。

从半句台词到满盘皆“声”

早在2014年中国电影资料馆就曾对此前版本的《小城之春》进行过2K修复，画质大幅提升，首次以清晰面貌还原费穆的影像质感。修复版在国内外多次放映，使影片获得了更广泛的关注和认识。而十余年间，技术持续进步，随着胶片扫描仪的冷光源扫描技术日趋成熟，修复中的一道道难关亦被逐步攻克；为了向观众呈现更好的质量，弥补2K修复时留下的疑问与遗憾，更为了弘扬老电影文化，让更多经典作品的历史温度与文化厚度被观众看见，中国电影资料馆决定对《小城之春》再做一次系统性的调研考古，以最新技术进行修复，并调用了1948年的原底素材。该原底为硝酸片基材质，脆弱易燃，却保留了最丰富的原始影像信息。

修复，从来都是一场严谨的考古。这趟跨越时空的征程，始于半句丢失的台词——片中角色章志忱有一句台词“今儿礼拜天，不上学，换了……”，之后内容缺失，修复团队判断为早期声音底片损坏所致。为补全此段信息，修复团队兵分两路，踏上为经典“正音”的漫漫长路。团队一方面调取了电影台本，核对缺失台词的具体内容；另一方面查询该片的馆藏其他胶片版本，寻找可参考的历史副本。

由于影片拍摄年代久远，出于对胶片档案的保护，原始素材和早期拷贝原则上不轻易出库。但此次修复为尽量恢复影片完整原貌，亦是对馆藏档案的重新梳理与研究，修复团队特别申请调出了多个馆藏版本的拷贝及相关素材，其中包括因鉴定等级过低、受限于当年技术条件而未被数字化的素材、拷贝。2025年10月底，这批胶片从中国电影资料馆西安库出库运抵北京。

按照常理，原底素材中只有一套完整的声音素材，一部影片极少会出现有两套声音素材的情况。而该片原有一套声底包含了台词、片头片尾配乐及《在那遥远的地方》《可爱的一朵玫瑰花》两首插曲。在流传于世的多个版本中，观众所能听到的也都是如此。但就在这批胶片中，又发现了一套独立的声音素材。这是否也是影片配乐？这套配乐又应如何与画面匹配？疑问接踵而至。

随着考证工作的深入和更多素材被扫描，线索逐渐清晰。负责考证的修复人员翻阅了大量民国期刊、导演及作曲家的创作笔记和回忆录、影片研究文章等资料，终于找到有力的记载。黄贻钧后人发表的《忆费穆先生——一篇未发表的纪念文章》中，有关于黄贻钧为《小城之春》创作配乐总谱的记载；学者王文和在《中国电影音乐寻踪》一书中对《小城之春》的配乐也有过详尽描述，细致到每个情节段落运用了怎样的旋律和乐器，如周玉纹手部受伤，志忱捧起她包着纱布的手亲吻时“乐队又加进了钢琴，奏出了玉纹的主题，将情绪推至高潮”。据此判断影片具备更为丰满的配乐。

几乎同时，扫描机房传出令人振奋的消息——紧急调取的低等级易燃片拷贝完成扫描，银幕上呈现出几乎铺满全片的完整配乐。管乐、弦乐、钢琴、鼓声齐鸣，每一段旋律都与画面中人物情感的起伏丝丝入扣。胶片片边码显示，该拷贝的胶片年代为1948年，与《小城之春》的创作及上映时间完全吻合。

至此可以确认：1948年公映的《小城之春》本具有完整的配乐及明确的配乐位置。那半句丢失的台词也得以补全——“今儿礼拜天，不上学，换了旗袍啦！”

弦歌不辍

此次发现，意义远非“补全一段声音”可以概括。弦乐的幽婉承载着玉纹的忧伤；沉闷的鼓声如重锤砸在戴礼言心上，诉说内心的郁结；管弦齐鸣是难以抑制的情感迸发；悲欢挣扎皆寄于乐声，将无法言说的内心思绪具象化为听觉情绪。配乐的回归为《小城之春》提供了一份更为完整的声画版本，也让后人得以更准确地了解费穆在声音层面的创作设计。

这亦表明，修复的意义也远不止于一部影片的修复技术呈现，更是一次对中国电影文化遗产的抢救。中国电影资料馆在影像档案整理与数字化修复领域的持续深耕，是对历史的尊重，对民族文脉深沉的守望，更是让老电影的文化价值不断被看见、被感知、被传承的责任担当。从丢失半句台词，到找回完整配乐，历时半年、扫描胶片五十余本。但这只是电影遗产“回归”故事的一个缩影。随着修复技术与观念的发展，更多的传奇仍在胶片与档案的深处，等待被唤醒。

修复的终点，恰是影片新生命的起点。2026年9月，这部4K修复版《小城之春》亮相多伦多国际电影节经典单元，并在平遥国际电影节作为开幕影片亚洲首映，以完整的声画原貌，跨越时空，与观众重逢。

（作者单位：中国电影资料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