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清开始广泛流传、1950年代末完成现代改编的《罗帕记》,作为黄梅戏经典大戏,与《天仙配》《女驸马》并称“黄梅戏三绝”。湖北省戏曲艺术剧院重排的《罗帕记》,2017年曾获得中国戏剧“梅花奖”,其舞台演出录像多次在国家级平台展演,在央视戏曲频道播出数十次。在中国戏剧家协会中国戏剧梅花奖数字电影拍摄工程支持下,戏曲电影《罗帕记》应运而生。
该片由湖北省演艺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中国戏剧家协会、湖北广播电视台联合品,湖北长江电影集团联合摄制,多位获得过梅花奖、金鸡奖等全国性戏剧和电影大奖的戏曲艺术家、电影人、戏曲电影专家共同合作、精心打造。《罗帕记》以戏曲电影形式重新呈现给观众,以更加精细准确的视听语言、简洁流畅的叙事节奏、虚实相间的空间场景、情感饱满的镜头调度,在充分保留黄梅戏唱腔的优美、身形的灵动、唱词的生动之外,也更充分地用电影化方式渲染、强化了戏剧的强度和情感的浓度,丰富了经典戏曲的当代性和传播性,扩展了从戏曲观众到电影观众的受众界面,推动了传统戏曲的现代性改编和数字化创新,对于戏曲艺术的传承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戏曲电影《罗帕记》在淡雅、素美的水墨背景下拉开帷幕,展开了具有纵深感和层次感的表演空间,既脱离了舞台三堵墙的限制,又保持了戏曲美术的舞台性,为戏曲表演的展开营造出假定性基础上更具有立体感的电影调度空间,避免了目前一些戏曲电影在写实性与假定性空间上产生的审美冲突。影片将戏曲的经典名段重现在银幕上,如考前的夫妻送别、劝夫君莫轻信等等段落,都尽可能保持原汁原味的戏曲表演风格、节奏和情绪,让观众淋漓尽致地感受到黄梅戏那种重情写人的艺术特色;而其叙事中夹杂的一些配角、丑角的夸张表演,则大大强化了作品的生活气息和民间氛围。影片减少了戏曲舞台表演的一些过渡段落以及舞台上人物出场转场的起范、亮相过程,整个电影的叙事更加自然紧凑,镜头对人物的刻画和对观众情绪的引导也更加具有感染力。当陈赛金从嫁妆中拿出传家珍宝金丝九龙罗帕时,反打的近景镜头给了姜雄,贪婪的表情已经暗示了后来剧情的变化;陈赛金从无家可归到幸存于双合镇,汪锦龙从调皮顽童到成长为八府巡按,都是通过电影蒙太奇手段转换完成的,其中少年汪锦龙嘲笑王科举考举不中的段落自然生动,对后来人物命运的变化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可以说,戏曲电影将《罗帕记》跨越18年的故事,用电影的方式叙述得一波三折、峰回路转,更加丝丝入扣、流畅简洁,在保持黄梅戏固有魅力的同时,也满足了更广大观众的心理期待。
特别值得提到,戏曲电影《罗帕记》采用了更具现代意识的改编版本,它没有将这个故事流于花好月圆、坏人作乱、误会生事、危机化解、苦尽甘来、阖家团圆的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的传奇套路,而是浓墨重彩地塑造了陈赛金、店姐陶花容两位女性形象,表现了女性的善良、互助、坚贞和独立。陈赛金的忠贞不一通过她对王科举的爱和面对诬告的辩白得到鲜明体现,而在走投无路之后她走上了“自力更生”的生活之路。当儿子汪锦龙长大成人、衣锦还乡,她与王科举之间的误解也终于大白天下之后,陈赛金则选择了对这个无情寡义的男人说“不”。破镜没有重圆的结局既是对女性独立意识的表达,也是对传统戏曲封建糟粕的自觉扬弃。而陶花容泼辣、爽直、勇敢的形象,则将普通劳动妇女那种淳朴、善良、友爱呈现得鲜明生动,民间戏曲中朴素的人民性得以体现。而这两位女性相濡以沫的形象,既为为故事带来了光彩熠熠的亮色,也使当代观众有了更大的观念共鸣。
从更深层的意义上来说,“罗帕记”的故事,也是对封建礼教的一种深刻控诉。陈赛金的悲苦命运,一定程度上是长期封建礼教深重压迫下中国女性命运的缩影。实际上,她的不幸遭遇,不仅仅来自于王科举“个人”,故事中甚至也表现了王科举作为“人”的那种犹豫、恻隐,但是来自于礼教的专横、霸道和无情屏蔽、扭曲了王科举的人性。他为了所谓面子、所谓节操、所谓男人的尊严、所谓礼义廉耻的家风,便不由分说、不由辩解、不辨真伪、不问是非,也不顾先前的恩爱和信任,“残忍”地代表“三纲五常”,给陈赛金非走即死、走不如死的绝情选择,这不仅仅是现代所谓“渣男”的个人品格,更重要的是一种封建男权的无限放大。而恰恰也是这一纸“不贞洁”的所谓休书,也割断了骨肉之情,使陈赛金的父母也不能容她暂且栖身。封建礼教无情的非人性被刻画得入木三分。虽然“罗帕记”的传统故事还很难避免“母以子贵”这样的“历史逻辑”,但最终陈赛金选择对王科举的不原谅、不妥协,“恩怨了结,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则仍然体现了自觉的、鲜明的反封建文化的现代女性意识、现代人格意识。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戏曲电影《罗帕记》,在故事改编上是对经典戏曲的创新性发展,在电影呈现上则是对经典戏曲的创造性转化。经典借助于现代改编,具有了以人文主义为本的现代文化意识和审美意识;戏曲借助于电影的视听呈现,更加具有大众感染力和传播力。戏曲与电影相互赋能、经典与现代互相对话,为戏曲电影的未来发展、为传统艺术的吐故纳新、为媒介融合的美美与共开拓了更加广阔的前景。
(作者为清华大学教授,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