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监制： 孙嵘： 

好的现实题材首先应该能够和观众建立关系

这些年，现实题材一直是华语电影非常重要的一条创作脉络。我们今天所处的社会变化很快，家庭结构在变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变化，不同代际对于家庭、个人和人生选择的理解也在发生变化。很多过去习以为常的关系和观念，今天都值得被重新观察和理解。所以我一直觉得，现实生活本身就是电影创作非常丰富的题材库。但现实中每天发生那么多事情，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天然能够成为电影。对于创作者来说，一个很重要的能力，是能不能从庞杂的现实生活里，找到那些真正与今天的观众有关，同时又值得被电影看见的题材。也就是说，我们首先要回答一个问题：我们选择去看见什么。一个好的现实题材，首先应该能够和观众建立关系。观众不一定经历过电影中完全相同的事情，但他能够理解人物所面对的处境，甚至在人物身上看到自己、看到自己的家人，或者看到一种曾经发生在自己生活里，却没有被认真思考过的关系。

《数到三》最初吸引我们的也是这一点。“一颗心脏连接两个陌生的家庭”，首先是一个非常有戏剧性的故事。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遇到了一个接受孩子心脏的年轻人，两个人因为一次相遇进入彼此的人生。但当我们真正进入这个故事，会发现它背后连接着很多非常具体的现实和情感处境。生命如何延续，一个家庭怎样面对失去，父母和逐渐长大的孩子之间怎样重新理解彼此；包括人在面对爱、愧疚和选择的时候，会作出怎样的决定。这些看起来是不同的问题，但最后其实都回到了“人”。

所以这也带来了现实题材创作中另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怎样去写这些人。现实生活里的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所以在《数到三》里，我们一直希望尽量避免把人物变成某一种观点的代表。比如战玉梅，我们可以理解她对孩子的爱，也可以看到这种爱里面存在的局限；我们可以理解年轻人为什么希望拥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但也不需要因此把父母简单地放到他们的对立面。我觉得一个人物真正成立的时候，应该允许观众对他产生复杂的感受。你可以心疼他，同时不认同他的某个选择；可以理解他的出发点，也可以保留自己的判断。因为现实本身就是复杂的。如果现实题材最后只留下一个非常简单的是非判断，反而可能离真实越来越远。因此我们一直觉得，现实题材创作不仅仅是“反映现实”，更重要的是通过人物进入现实，通过人的复杂去理解现实。

另外一个我们在《数到三》创作过程中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是现实题材怎样拥有更丰富的电影表达。我们一直认为，现实题材和类型电影并不是相互排斥的。恰恰相反，类型有时候可以成为现实抵达更多观众的一座桥。我们看很多成熟的电影创作，它并不是先把一个社会议题摆在观众面前，再通过故事去证明这个议题，而是从现实中找到最有戏剧性的矛盾，把它转化成一个真正有吸引力的故事。观众首先因为人物的命运、秘密和悬念进入故事，但看完以后真正留下来的，可能是对家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甚至对某一种社会处境的思考。所以我理解的现实题材类型化，并不是简单地在一个现实故事里“加入一些悬疑”或者“增加一些类型元素”。

更重要的是，能不能从现实本身找到类型的动力。《数到三》里，一颗心脏连接了两个原本陌生的家庭，这件事情本身就产生了很强的戏剧关系。他们为什么会相遇？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母亲身边？每个人隐藏着什么？随着秘密逐渐打开，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这些悬念并不是附加在人物之外的，它们本身就是人物关系的一部分。而随着故事一层层向前，最终又重新回到了——一个家庭怎样面对失去，一个母亲怎样面对自己的孩子，一个年轻人怎样选择自己的人生。所以我越来越觉得，现实题材和类型表达之间，可以形成这样一种关系：从现实中找到问题，从问题中找到故事，从故事中找到类型，最后再通过人物回到现实。故事把观众带进来，人物把观众留下来。

《数到三》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次现实题材类型化表达的尝试。我们希望从真实的情感和人物关系出发，同时借助悬念、秘密和更强的故事推动，让现实题材既保留对生活的观察，也拥有更丰富的电影表达和更强的观众吸引力。这次创作和上映的过程，也给了我们一些很具体的经验和思考。比如现实表达和类型叙事之间，怎样真正融合，而不是简单叠加；类型的强度和人物情感的浓度之间，怎样找到更准确的平衡；以及一部兼具现实情感和类型元素的电影，怎样更清晰、更准确地与今天的观众建立连接。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是这次《数到三》非常重要的收获。

如果从《数到三》再往外看，我觉得今天华语现实题材电影其实还有非常大的创作空间。从不断变化的现实生活里，找到与当下观众真正有关的题材；通过具体而复杂的人物，让一个私人故事拥有更广泛的社会意义；再通过更成熟的类型叙事和电影表达，让观众愿意走进这些人的命运。我觉得这三件事情，是可以同时成立的。现实题材最终也不是为了替生活给出一个标准答案。电影更重要的，可能是让我们重新看见生活里那些已经习以为常的人和关系；看见别人的时候，也重新看见自己。

当一个银幕上的个体故事，最终能够变成很多观众共同的情感经验，甚至让大家在离开电影院之后，还愿意继续讨论、继续思考，我想这就是现实题材电影非常重要的社会价值，也是华语电影值得不断去探索的一条创作道路。

◎ 编剧胡小帅：

设置悬念是为了更好地塑造人物

作为编剧非常有幸能参与这样一个特别的、复杂的、具有一定现实意义的故事创作中。回到创作之初，我们面对的其实是一个很有戏剧性的问题：如果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有一天找到了接受孩子心脏的年轻人，她会怎么面对他？而如果这场相遇本身还隐藏着秘密呢？

这个问题很吸引我们，因为一个好的故事离不开好的人物，而要塑造人物，最重要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角色置于困境之中，置于两难选择之中，看她如何面对、如何选择。“心脏移植”这个桥段天然具有这样的戏剧功能，因为心脏即是女主儿子生命在物理层面的延续，也是她对儿子情感的寄托。主角将如何面对这颗心脏，如何和过去告别，便是她所面对的困境和选择。只有在选择中，人物真相才能更好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除了“心脏移植”这个戏剧设计外，我们在叙事上还大胆运用了悬疑元素。其实从剧作上来讲，设置悬疑主要有三种方式，一种是观众和剧中角色知道的一样多。像我们故事的开头，观众完全是跟着战玉梅的视角进入这个故事，一起探寻心脏的下落。这样的好处是观众可以很好地和主角共情并代入到整个故事中。第二种，是观众比剧中人知道得多一点，比如我们故事中段，观众先知道了余景阳的父亲便是肇事司机，这时观众就会期待女主什么时候知道这一信息，知道后该作何反应？最后一种，是观众知道的信息比剧中人要少，这也就是电影最后的高潮段落，所有主角和配角视角的线索拼凑在一起，才拼出了那起车祸悲剧的完整真相，窥见了故事的全貌。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话题，我们设置悬念不是为了追求反转，而是为了塑造剧中的人物，不止是主角战玉梅，还有男主余景阳，以及他父亲等配角。每一层悬念的揭开，都让剧中人陷入全新的两难困境，也不断改变观众对于人物的认知和判断。最终，让观众看到的是一个个立体的复杂的人物形象。

《数到三》的秘密最终不是为了告诉观众谁骗了谁，而是让我们重新理解，为什么每个人会做出自己的选择。生活是复杂的，有的时候是与非、对与错、善与恶并非完全的二元对立。认清生活的真相，才能更好地拥抱生活，数到三，向前看。

（根据在电影《数到三》专家研讨会上的发言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