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暑期档的类型分布中,动画电影往往不仅具有较强的市场号召力,更体现为一种文化传播建构的生动影像实践。观照近年来“暑期档”国产动画电影的创作发展,从《长安三万里》《白蛇:浮生》到《浪浪山小妖怪》《聊斋:兰若寺》,这些影片的故事背景紧紧依托于中国古代神话或民间传说,力图在传统文化与影像表达的融合之间,探索出一条能够与当代观众产生深层精神共鸣的创新路径。然而,如何将这些积淀千年的传统文化与美学精神从一种简单的叙事情节或视觉造型元素,转化为根植于影像的深层表意机制,构成了中国动画电影创作当下面临且亟待解决的核心命题。
2026年暑期档动画电影《八仙!》将民间传说“八仙过海”改写为一次融合现代职场权力空间与喜剧类型元素的冒险叙事。影片上映次日实现票房逆跌的同时,更获得了高度的口碑认可,在暑期档观众满意度调查中位居榜首。广泛的市场接受不仅显示了该片作为商业类型化实践的成功,更为国产动画电影在传统题材的现实主义书写探索提供了具有价值的参照路径与经验启示。
所谓传统题材的现实主义书写,超越“再现现实”的观念窠臼,需在历史与当下、虚构与现实之间建立起影像感知的连接通道,为当代观众提供“合理的现实感”。在叙事建构中,这种书写并不以观众能否识别某种文化符号为价值旨归,而在于传统题材经由影像表意的当代转译,重新进入今天的价值系统与情感结构,在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进程中,获得全新的影像阐释力。
《八仙!》选择了一种具有新意的切入视角,它将现代职场叙事引入中国古代民间传说中由“神仙—凡人—妖魔鬼怪”构成的三界空间权力结构。神仙各司其职,依靠香火维持地位,以“有求必应”接受KPI考核;仙班、编制、排名、营业资格等制度化表述,与现代社会的职场经验形成直接勾连。这一巧妙的转译机制,既让叙事推进维系在传统神话的既有空间场域与合理世界观下,又让观众在对职场元素的识别中建立起与现实经验的认同连接。中国神话本就包含职司、品阶、供奉和天庭管理等权力结构,电影将潜藏其中的制度逻辑具象化为可感知的影像与故事,使观众在熟悉的生存经验中理解蓬莱世界的运行方式。在这一空间叙事策略下,电影的叙事线索就从线性的“凡人成仙”成长之旅转变为角色面对复杂情境时在价值系统博弈间的抉择:钟离权的失意与犬儒、吕洞宾的隐忍与报恩、何仙姑对侠义名号的承继,以及其余人物或谋生、或逐利、或寻求认同的愿望,共同消解了传统题材中神仙高居云端的距离。所谓“仙”,也由先验身份转化为人物在利益、恐惧与公共责任之间作出的选择。
职场叙事仅是观众与文本产生情感共鸣的入口,而电影的叙事表意不止于此。若古代人物仅被改写为会打卡、讲流行语的现代“打工人”,传统题材的影像表达便停留在“借壳”而非转译。《八仙!》的可贵之处,在于将职场隐喻最终转化为“寻找本心”的价值追问。八个凡人最初因利益结伴,但面对法阵抽取百姓寿命时,却牺牲自我主动返回;“有求必应”也由制度口号恢复为对他人痛苦的真实回应。现代经验由此回应并重新阐释了传统题材蕴含的价值指向,为“济世救人”“但行好事”的道义精神提供了新的叙事环境。由此,本片也建立起一个值得思考的基本命题:传统题材能否形成当代共鸣,取决于创作者能否从今天的生活矛盾出发,重新激活传统文化内部仍有阐释力的价值关系。
传统文化既提供叙事题材,也提供故事世界的具象化依据,民俗色彩、年画质感、器物纹样与市井生活共同构成热闹、丰饶的仙境想象。对传统文化资源的深入开掘,正在拓宽国产动画的类型边界。在类型化策略层面,《八仙!》折射出近年动画电影发展的一种鲜明趋势:超越对原故事文本的情节复述,主动从神话谱系中寻找母题,并通过喜剧、悬疑、冒险、动作等成熟的类型元素与叙事机制重组故事世界。而在视觉风格构建方面,电影从古籍壁画和民间美术中提取巨鳌负山、鱼拉辇车、福禄寿三星等意象,通过3D渲染等数字动画技术将神话想象中繁华流动的蓬莱仙境转化为可感知的场景,在世界观建构与呈现、群像调度和动作设计等方面,也展现出中国动画制作技术日趋成熟所带来的长足进步。
数字视觉技术发展虽然带来了影像可实现性的提升,但也在某种程度上携带着审美趋同化的危机,构成国产动画在技术与美学之间不断反思探索的张力性所在。比如,《八仙!》的场景构建具有鲜明的视觉元素密度,但其人物形象却仍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趋同性:主要角色普遍年轻化,面部结构趋向光洁、俊美和标准化,传统形象中的年龄感、身体差异与粗粝气质因此被削减。影片通过服饰、色彩、发型和器物道具强化辨识度,却在角色面部、身体、步态和动作方式的设计上形成承载文化身份的深层载体。因此,蓬莱空间可以令观众迅速辨认出中国传统文化的视觉元素,但部分人物一旦脱离服装和道具,却可能进入相近的商业动画审美模板。这并非单部影片存在的缺陷,而是当前国产动画如何平衡工业效率、市场接受与美学构建层面面临的共同命题:场景愈益宏大,细节愈益繁复,形成属于作品自身、具有辨识度的视觉语法则更需深入。
技术快速变革发展的时代语境下,中国动画创作若要实现进一步提升,便需要在传统文化价值与影像美学的互为佐证关系中加以深耕。创作需要从传统文化为故事提供角色设定、器物图录和装饰纹样,转化为角色的行动模式、空间的组织方式、镜头的调度机制以及情绪生成与情感共鸣。“男女老少、富贵贫贱”的八仙结构,可转化为身体运动、表演节奏和观看视点;民间美术对夸张、变形、留白与色彩关系的理解,也可以超越表面贴图,进入动画运动和空间建构的内部。与此同时,基于本土文化的美学体系建构并不意味着回到对古代图式的静态摹仿,而是转化为中国哲学思想中的生命观、伦理观以及想象方式,参与现代电影语言的表意系统,使影像的视听形式与人物行动、情节设置构成完整的叙事表意机制,文化内涵也能赋予技术奇观营造的视听体验以不可替代的美学精神指向。
《八仙!》为传统题材与当代经验的融合提供了丰富的实践样本:观众在“神仙打工”的会心一笑中照见自己的现实处境,又在八个凡人返回险境的生死抉择中重新体认“舍生取义”的精神价值。与此同时,电影也为中国动画的提升发展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课题,即当创作者已然能够娴熟地讲述一个依托于传统题材的中国故事,那么如何与当下社会形成映照,在深耕现实与深挖传统文化价值的双重维度,进行传统题材的现实主义书写。
(作者单位:河北传媒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