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谍战片,没有枪战、没有反转,最大的惊险是“什么都不能发生”。将于8月28日上映的电影《密档》就这样把一段鲜为人知的党史往事,送上了大银幕。
影片取材于真实的中央文库守护史。1931年至1949年,十多位共产党人历经周折、几代接力,守护两万余份党的核心机密,其中三位共产党人为此牺牲。这批档案记录着党的二大到六大期间的会议决策、行动部署和人事任命。若没有它们,党史文献将从七大才开始接续。
2018年底,上影决定将这段历史搬上大银幕。此后数年,两轮剧本被推翻,“一个字都没剩”,创作一度停滞。转机来自一句话。“他们最大的成功,就是没被发现。”上影集团董事长、电影《密档》出品人王隽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说,正是这句话让创作团队重新定位了这部电影——共产党员也是人,不是神,档案保管员的信念、压力、纠结与职业操守,才是电影真正要表现的。影片最终把十八年浓缩进1942年的三个月,放进上海一栋石库门房子的五户人家中。
王隽至今记得电影开拍前,主创团队走进中央档案馆的那一刻,辗转保存下来的两万余份机要文件静静躺在樟木箱里,没有一件受潮、发霉、虫蛀。而当看到年轻时的瞿秋白在《文件处置办法》的总注中写下的“备交将来,我们天下”八个字时,王隽表示“一下子,心里被击中”。她说,那是一种在至暗时刻仍相信未来的精神力量。
从2018年筹备,到2026年面世,电影《密档》历时八年的创作,正是把这种力量化为影像的过程。王隽说,上影要拍的是一部“留得下来”的电影,她希望观众走出影院时能带走一句话:因为相信,所以坚守。
从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开始
《中国电影报》:《密档》的故事来自真实的中央文库守护史。上影是在怎样的契机下,决定把这个故事搬上大银幕的?
王隽:上海是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地,这座城市海纳百川的底蕴、开放的气质、红色的底色,是它的肌理、根脉和土壤。上影成立的77年来,红色题材一直是上影的传统——从《南征北战》《红色娘子军》,到《开天辟地》《望道》。我们的创作,一是彰显红色底色,二是体现时代特色,三是打造海派亮点。
从选题本身讲,我们没有刻意一定要选中央文库这段历史。在这片土壤上,还有很多动人的红色故事没被挖掘,这样的题材、故事和人物,是我们一直在聚焦、寻找和探索的。中央文库的史实是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解密的,创作者有了素材,才能进行创作。2018年底,编剧贺子壮和一些常年从事文艺创作的老同志都关注到这个选题,大家觉得可以做。到今年,这个项目已经做了整整八年。
《中国电影报》:八年里,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王隽:困难之一是故事的神秘感在被削弱。我们电影起步很早,但还在创作的过程中,纪录片、沪剧、评弹等不同艺术样式都先一步呈现了这段历史。故事本身依然有价值,可如果电影只是把它复述一遍,没有新鲜感。最初我们的创作是沿着1931年至1949年的线性时间展开,把十几位守护人的经历分成几段接力。前两轮剧本,后来被彻底推翻,一个字都没剩。并不是说那两稿剧本不好,第一稿剧本很扎实,但中规中矩,我们反复问自己:拍这部电影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没有惊喜、没有新的艺术表达,只是完成一个任务,那还不够。
“最大的成功,是没有被发现”
《中国电影报》:创作的转机出现在什么时候?
王隽:我们希望做到大事不虚、小事不拘。一开始,想把故事做得惊心动魄,要惊险、要反转、要谍战、要武打。后来,我们做了大量采访,和相关单位的同志一起聊,他们很淡定地说:“我们最大的成功,就是没被发现。”这句话对我们刺激很大。我们逐渐意识到,这个故事真正动人的地方,恰恰是守护者看似与普通人无异,心里却始终压着一份巨大的秘密。于是,我们把方向调整为“日常状态下的非日常”:他们有烟火气,有夫妻关系,有人的矛盾和纠结。他们打开门是一个状态,关上门又是另一个状态。
《中国电影报》:影片为何最终把十八年的历史浓缩到1942年的三个月?
王隽:为什么是1942年?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上海沦为孤岛,那是上海的至暗时刻。这个时间点,最能集中呈现十八年守护历程中的危险与压力。我们把很多保管员的精神和经历,浓缩到一对夫妻身上,再把他们放进一栋石库门房子的五户人家中,就这样构建起了这个故事。那一栋房子,就是当时上海社会的一个缩影。
《中国电影报》:影片最初叫《一号机密》,为何后来定名为《密档》?
王隽:毛主席收到这两万多份档案后有一段批示,本来写的是表彰“同志”,后来圈掉了,改成了“人员”。有案可查的保管员大概就十来个,还有很多老百姓在守护这批档案的过程中,有意无意地帮了忙,比如,有时碰到火灾,有时寄存到亲戚家,亲戚并不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只是在守护。这些档案,是党和人民一起把它留到了现在。我们想来想去,认为片名还是《密档》最合适——它是绝密档案,这部影片的主角,其实就是档案。
《中国电影报》:拍这样一部“不太商业”的谍战片,决策层有没有过激烈的争论?
王隽:完全没有。大家在这个方向上高度一致,我们的信念也比较明确:我们要拍一部留得下来、不太一样、具有时代性的影片。上影的前辈们拍过许多红色题材和谍战类型作品,到了今天,我们必须思考,当下的电影与过去有什么不同?我们不变的是价值观,是对信念与坚守的理解。变化的是艺术表达方式,以及今天观众与电影之间的互动。我们希望今天的影片更具创新性,拥有鲜明的时代特征。
“备交将来,我们天下”
《中国电影报》:您提到影片拍摄前,剧组专门去了中央档案馆。在那里,有没有哪个瞬间让您感到震撼?
王隽:进入档案库,工作人员打开铁皮档案柜,里面套着一个樟木箱,打开樟木箱,齐齐整整摞着档案,当年交上去的两万多份机要文件,没有一件是潮的、霉的、蛀的。看到那些信纸、宣纸,看到某年某月的会议记录,会突然有种穿越的感觉,好像隔着近百年,与先辈们迎面相遇。
2023年,时任中央档案馆副馆长王绍忠同志(现任馆长)和研究室、馆藏室的同志给我们做了大量介绍,由此知道了这两万多份机要文件的历史价值——从二大到六大,如果这批档案没保存下来,我们党的文献就是从七大开始的。它记录了中央有关会议、决策、部署、人事任命等绝大部分核心原始档案,是机要文件,非常珍贵。
《中国电影报》:今年恰逢中央秘书处成立100周年,剧组也去了上海江宁路的旧址?
王隽:对。中央秘书处1926年成立,就在上海江宁路,有阅档、交通、财务三个功能。在那里,有一个细节让我至今难忘。周恩来同志曾请瞿秋白起草一套《文件处置办法》,为庞杂的档案建立分类、阅读和保存的方法。那份《办法》的最后一页写着“备交将来,我们天下”。那时是至暗时刻,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可能马上就会牺牲,一个人得有怎样的信心和信念,才能写下这样的文字?由此,想到我们,拍一部电影,我们自己得先相信,才能用真诚的电影语言打动观众。
让红色血脉一直传承下去
《中国电影报》:从《1921》《望道》到《密档》,还有接下来陈思诚导演的《千里·江山图》,上影是否在构建一条上海红色叙事的电影矩阵?
王隽:我们不是刻意要构建什么矩阵。上影的创作,彰显红色底色、凸显时代亮色,同时体现江南文化和海派特色。革命历史题材、现实题材都是上影聚焦的重点,创作路径是一脉相承的。我相信这条红色的血脉会一直流传下去。这片土地上,还有很多动人的红色故事没有被挖掘,我们希望通过电影,让更多人知道,历史上曾有这样一群人,他们低调地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做的事情却极其伟大。
《中国电影报》:除了红色题材,《菜肉馄饨》《浪浪山小妖怪》这些近年上影推出的作品中,都透着一种“新”。
王隽:现实主义是上海电影的重要传统,我们希望写老百姓的故事。近年,上影出品的《菜肉馄饨》写的是当下老百姓的故事,《密档》写的是1942年普通人的故事,《浪浪山小妖怪》折射了今天的青年打工族。它们能引发共鸣,是因为足够真实。文艺作品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它不是高高在上的概念,而是生活细节。创作者总是希望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守正创新”是上影一路走来的传承。
《中国电影报》:最后一个问题,您期待观众看完《密档》,带走的最核心的一句话是什么?
王隽:我不希望替观众规定一个答案,每个观众都会有自己的心得。如果一定要说,我希望是“因为相信,所以坚守”。那些守护者相信世界会变得更好,相信革命会胜利,这种信念化成了精神力量。拍电影也是这样,我们主创首先相信,再把这种相信放进每一格画面、每一句台词,最后透过银幕传递到观众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