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做得不错,但有点儿咸了。”
这是电影《欢迎来龙餐馆》中,餐馆老板扎伊德在一头一尾两次对徐福手艺作出的评价。
影片讲述厨师徐福为偿还债务远赴中东,却意外卷入战争的故事。导演文牧野再次选择了他擅长的小切口:将镜头对准一间中餐馆,从炉灶前后、餐桌两边,完成对战争与和平的侧写。
烩饭第一次出现,是经理马俊生说烩饭虽然好吃,却“上不了台面”;第二次出现,是赛夫深夜偷偷做饭,让比自己更小的孩子填饱肚子。此后,烩饭不再只是一道菜,它参与人物命运,串联影片叙事,成为作品表达的重要意象。
被看见的“边角料”
烩饭是一道由“边角料”做成的菜。
所谓边角料,是那些不够体面、不被留意的东西。在既定标准里,它们不够好、不值钱、不重要,随时可以被利用,也随时可以被遗弃。影片中的孤儿、异乡谋生者和普通士兵,正是战争秩序里的三类“边角料”。
赛夫是孤儿的代表。他没有家庭,没受过良好教育,无法选择出生在哪里、信仰什么。在美国士兵眼中,他和街头那些孩子一样,随时可能成为袭击者;在校长阿里等人眼中,这些孩子无牵无挂,容易煽动,又不易引起敌人警觉,正适合被培养成发动袭击的工具。人们不断谈论孩子,却很少有人真正把他们当作孩子。他们被命名为“天生的恐怖分子”,仿佛自己的未来在出生时便已写定。
徐福和马俊生则代表外来谋生者。他们原本只想挣钱、还债,过自己的生活。战争爆发后,两人被迫在不同势力之间辗转:这一刻还是被需要的厨师,下一刻就可能成为囚犯。那些嘴上称作“朋友”的人,随时会将枪口对准他们的头。
从未真正开过枪的华裔美国士兵托尼·王同样只是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零件。走进龙餐馆,他可以放下身份,和不同阵营的人举杯高呼“去他的战争”;喝醉以后,一遍遍说着“我想回家”的他,离开餐馆,仍须服从命令。托尼·王和想结婚的马俊生、想见女儿的徐福一样,都只是渴望回到平静生活的普通人。
影片对战争最残酷的揭示,不只在枪炮夺走多少生命,更在于人如何把仇恨塞进另一个人的头脑,再把他送去赴死。那些年龄小到还抱着布娃娃的孩子被教导如何成为“战士”,如何以死亡证明勇敢。他们以为自己将成为英雄,实际不过是被推向战场的“人肉炸弹”。
徐福对赛夫的判断却很简单:他不是恐怖分子,只是一个孩子,将来还可以成为一个好厨师。徐福没有高明的教育理论,只教给赛夫另一种生活经验——手除了可以握刀、持枪,也可以切菜、颠勺,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吃上一顿热饭。
边角料被放进烩饭,并非经由烹饪才获得价值,而是它们原本的价值被厨师看见。赛夫也不是因为可能成为好厨师才值得被拯救;他首先是一个人,因而理应拥有成为任何人的可能。影片以一群随时可能被历史略过的小人物构成战争叙事,正是为了把人从身份、阵营中重新辨认出来。烩饭意象的第一重意义,在于让那些“不重要的人”,成为叙事的中心。
被理解的“陌生食材”
烩饭还要处理陌生的食材。
徐福在异国他乡的厨房里未必总能得到想要的原料。战争爆发以后,选择就更为有限。如何面对陌生,让来自不同环境的食材烩成一锅饭,成为影片讨论不同文化、不同立场何以共存的另一重隐喻。
影片三次将徐福置于陌生的境遇。第一次,他为还债来到异国;第二次,他因被人嫁祸运送炸药而被关进美军监狱;第三次,他被带进阿里开办的“学校”。三个空间并非简单的场景转换,而是支撑起影片叙事结构的三个支点,分别指向徐福所面对的不同地域、不同战场和战争中的不同立场。
影片开头,扎伊德尝徐福做的菜,认为味道不错,却不合当地人口味。徐福不服,他相信一道菜自有一道菜的规矩。两人争论咸淡,看似只是老板与厨师的分歧,实际已暗示此后不断加剧的冲突:不同文明的人在各自历史经验中理解世界方式的不同。
其实,在徐福初到异国时,语言便构成了这种陌生感。他不熟悉当地语言,只能把中文、阿拉伯语和零散的英文单词混在一起使用。理解的错位制造了喜剧效果,也让沟通的隔膜在影像中变得具体。随着战争推进,立场冲突变得愈发尖锐。有人相信复仇才能告慰死者;有人相信走上战场便能成为英雄。扎伊德的妻女死于袭击,他曾竭力保护她们,却只能目睹她们在眼前死去。从此,复仇成为他理解世界的方式。赛夫和其他孩子同样背负着失去亲人的伤痛。他们看着被和自己一样大的孩子射杀的美国士兵,高呼“英雄”的名字,争相举手成为下一个“战士”。
战争将创伤不断组织、利用和复制。当痛苦成为衡量一切的尺度,人便只能看见自己的失去,再也听不进其他人的声音。龙餐馆的存在无法消除不同立场,却暂时改变了人们相见的方式。走进餐馆,他们不再只是士兵与平民、本地人与外国人、凶手与复仇者,而首先是厨师、服务员和食客。精心烹制的菜肴就像马俊生在招待客人间隙为小女孩顾客递上的用红色餐巾做成的小花,传递着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情感。共同吃饭不能终止战争,但它让那些被战争抽象化的人,重新成为具体的人。
影片结尾,徐福用临时找到的当地食材,为逃难的孩子们做了一锅烩饭。扎伊德尝过以后,说徐福不了解当地食材,凭习惯做,就会有些咸。这一次,徐福没有争辩。一头一尾两次相同的评价和不同的反馈,完善了徐福的人物弧线。烩饭的第二重意义也在此处彰显:和平不要求所有人拥有相同的历史记忆和文化经验,而是让不同的人拥有同桌而坐的可能。
没有标准答案的“配方”
烩饭没有固定的食材,也没有唯一的配方。
徐福最后做出的并非一道标准菜式。战争摧毁了秩序,他就地取材,随时调整。这与他最初坚持的“正宗”恰好相反,却显露出食物最根本的意义——好好吃饭,回归人类的基本需求。
影片中,食物两次成为抵抗的武器。监狱里,徐福和马俊生受命制作辣椒水,用于审讯的酷刑。他们暗中做手脚,用假辣椒水救了阿里。在那所名为学校、实则训练孩子参与袭击的“儿童训练营”,马俊生故意用发芽的土豆使孩子们轻微中毒,拖延行动,为救他们逃脱争取时间。最终,他们带领孩子们跨越边境,在邻国村庄,徐福找到零散食材做成烩饭,填饱了孩子们的肚子。
同样的食物可以被用来伤害、报复,也可以被用来救人。影片自始至终并未用镜头语言审判任何一个角色,而是借食物用途的转换,呈现出战争中人们仍可保有的最后一点选择:身处战争中的人未必能够决定自己拿什么,却仍然可以决定用它做什么。
马俊生的选择尤其如此。这个平日圆滑、总想着当老板的小人物,最终主动承担后果,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孩子们逃生的时间。他没有突然变成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只是在无法两全的时刻,决定不把孩子交还给战争。这个选择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让观众看到普通人善良的底色。
20年后,徐福再次回到这片土地,发现龙餐馆仍在营业。当年那锅“上不了台面”的饭,已经成为菜单上的特色菜——“徐福烩饭”。和平没有让一切回到原点,战争改变了一切。马俊生不会复生,失去的亲人无法归来。但和平是一种选择,是在废墟之上,用善意重建新的沃土。
我们始终拥有这种选择。
(作者单位:中国电影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