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电影听觉艺术的相关阐释多依附于画面的符号表意逻辑展开,听觉经验自身承载的存在论价值尚处于被遮蔽的状态。而沉浸式影像技术的快速迭代推动全景声、空间音频等创作手段不断成熟,电影听觉叙事在实践层面的表现力与权重正持续提升。在此背景下,可引入现象学存在论探索电影听觉经验与存在建构的本质关联,为电影听觉叙事的深层本质阐释提供新的思想路径,还原听觉叙事在电影世界建构中的本源性地位。
一、电影听觉叙事的
存在论维度解析
以海德格尔“此在、在世”理论为核心的现象学存在论,始终将感知活动置于存在意义生成的本源维度进行考察,这一理论可为电影听觉叙事研究突破功能化阐释局限提供学理支撑,使听觉经验建构深层存在体验的内在机制获得完整的解析可能。
(一)在世维度:从“观看空间”到“栖居场域”
视觉感知的发生天然建立在主体与观看对象的距离关系之上,观看行为自带的对象化审视属性,使得经由视觉建构的电影空间始终是可供主体审视的外部客体,观众与空间之间始终存在难以消弭的认知间距。声音以弥漫性、包裹性的方式填充整个感知场域,在意识完成对声源的清晰辨识之前,便已将观众纳入被声音环绕的整体情境之中。这种无距离的感知方式使得电影空间从被观看的外在对象转化为可供主体栖居的生存场域,而栖居感的生成恰恰是电影世界能够唤起观众存在层面共鸣的核心前提。
(二)具身维度:听觉对身体的直接作用与存在唤醒
听觉经验的生成始终根植于身体感知这一基底。不同于视觉信息需要经由意识的对象化认知完成意义转换,声音携带的振动能量可直接作用于身体的感官与生理系统,在意识形成清晰的概念判断之前便已唤起身体层面的情绪反应与存在体感。如低频声波引发的胸腔共振效应、细碎环境音带动的感官警觉状态、人声语调变化触发的身体情绪微调,均可构成听觉经验穿透意识表层、直接触动存在根基的具体路径。
(三)时间维度:听觉叙事对“当下”存在的构造
声音生成与消逝同步发生的特性,使其天然承载着内时间意识的构造功能。听觉叙事对时间的建构,并非单纯线性铺展故事时序,而是借助声音的延续、中断、强弱变化不断重构感知的当下时刻,使存在体验在时间流动中生成具象的绽出形态,而非被固化为可供审视的空间化认知对象。声音的渐强与渐弱、先行与滞后,都在调整内时间意识的持留与预持结构,使观众在听觉绵延中亲身参与每一个存在时刻的生成与消解。
二、基于存在论的
电影听觉叙事艺术建构路径
存在论对听觉参与存在建构深层逻辑的揭示,可反向推导出电影听觉叙事的系统性艺术建构路径,为声音创作提供区别于功能主义叙事逻辑的思想指引。
(一)以听觉质感营造存在的基本情调
听觉质感是声音最基础的感知属性,承担着为整个电影世界奠定存在调性的核心功能。在声音设计过程中,相关制作人员可通过对音色、混响、频率层次的打磨,精准调制存在情调,如厚重低频包裹下的声音质感可先行构建压抑沉郁的存在氛围;高频细碎的冷质感声音承担着塑造疏离异化现代性处境的功能;自然环境音携带的温润质感则能构建松弛的栖居式存在体验。质感层面的营造虽不服务于具体的叙事信息传递,但可先行敞开一个整体性的存在意义场域,使观众在进入具体的叙事线索之前,便已被置入特定的存在情调之中,为后续的叙事接受与情感共鸣奠定存在基础。
(二)打造具身化的听觉存在场域
在电影声音制作进程中,制作人员可依托空间音频技术,构建具有纵深维度与方位感的多层级声音环境,使观众的身体图式能够与电影中的声音空间形成动态的感知呼应。以恐怖电影《寂静之地》的听觉叙事设计为例,该片对不同距离与方位的微观声响做出了精准的声场定位,如角色远处位置传来的枯枝断裂脆响、角色近处的呼吸声与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等,这些声音均可将观众的身体感知拉入密闭的生存情境,用极端压缩的声音动态范围迫使观众感官持续保持高度敏锐状态。此时,观众的身体便不再是接收叙事信息的被动载体,而是全程参与危险感知与生存判断的核心中介,银幕内外的物理边界在具身化的听觉联动中持续消解,最终构建出观众可亲身嵌入的生存论维度的听觉存在场域。
(三)以听觉句法绽出存在的时机
听觉句法的灵活调度可通过对时间感知的重构制造存在显现的契机,突破线性叙事的时间流对感知的束缚。如运用声音的先行出现或延迟消退形成的声画错位效应,制造时间感知的张力,使当下的感知时刻获得超出日常叙事的存在重量,或使用声音的突然中断与静默段落的插入打破听觉感知的惯性期待,将观众的注意力从对叙事内容的追踪拉回到对当下存在本身的体验之中。如经典电影《潜行者》中行者踏入“区”核心空间的段落,此前持续铺展的水滴声与低频环境嗡鸣突然收束,画面仍维持缓慢的镜头推移节奏,声画时序的错位消解了线性叙事自带的节奏牵引力,观众原本跟随剧情推进的注意力被迫回撤,在被拉长的听觉留白中体察时间的真实流速,获得脱离剧情逻辑束缚的感知体验。
三、结语
综上可知,电影听觉叙事并非服务于视觉的辅助工具,而是参与构建观众存在体验的核心审美维度。未来随着沉浸式媒介形态的不断演进,电影制作主体应进一步探索电影听觉叙事艺术建构的路径,推动电影听觉美学向着更具思想深度的存在之维不断拓展。
(作者单位:湖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本文系湖州师范大学研究生科研创新项目“何以创新援疆新闻叙事助力民族团结——基于新闻叙事学视角”(项目编号∶YJK18010)的研究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