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熟悉的周星驰无厘头喜剧是20世纪90年代在香港诞生、独属于华语电影的后现代草根喜剧范式,其核心公式是“表层反逻辑反差荒诞+内里草根人物悲情苦斗”。正在上映的《功夫女足》就是典型的周星驰式无厘头喜剧。
表层——强反逻辑反差
喜剧都追求反逻辑反差,但无厘头喜剧是高强度全方位的强反逻辑强反差。以《功夫女足》为例,现实逻辑强反,整个足球比赛段落的物理规则、生活常识、人体规律全部可以抛诸脑后。我身边一个小朋友问,踢足球可以垒人墙吗?这在无厘头喜剧里是问题吗?当然不是。
再举一个戏剧逻辑的强反,《功夫女足》中揭示张艺兴扮演的叔公良苦用心的一段,堪称完美范例。揭示,是所有戏剧中的重要段落,但《功夫女足》里是怎么处理的?直给,说破无毒。姑娘们踢完比赛揍完渣男后聚餐,张小斐说“他每次都是无意中却帮了我们”,一个姑娘问:“真的是无意的吗?”就这,就完了,一般戏剧里揭示段落至少要玩味好半天。
但也必须指出,《功夫女足》的强反还是不够,迪丽热巴和张小斐的一些段落太正剧了,逻辑太顺,太规整,用珍贵的戏码去试图补齐两位女主角的过往、纠葛,这是正剧的思路,在追求高效率、大剪切叙事的喜剧尤其是追求强反的无厘头喜剧里大可不必。好多观众反映,后半段更好,候补小将上场后,叙事明显更碎,也更癫了,正宗无厘头的感觉就回来了。
无厘头的强反逻辑反差最直观的呈现当然在表演,越极致的反差并置,喜剧效果越佳。从我个人的观感来看,热巴和张小斐的角色都太正常了一些。张小斐是我一直喜欢的国内优秀的女喜剧演员,但她是秩序性很强,偏冷感幽默的那一挂,片中那种七情上脸的胆汁型人物,离她有点远,需要硬演。我觉得她最好的一段是去请雪野抹不开面子,絮叨一堆废话说不到重点,电影院里这会儿大家都笑了。用兵者用其刃,既然用了张小斐,其实可以更贴合她的个人特质设计角色。热巴的角色,还可以更癫,不是表演,是设定可以更癫,豪门富女,完全可以为所欲为,参见《鹿鼎记》中的建宁公主。现在两个女主角色设定反差不够,不如一个更冷一点,千年冰山、灭绝师太,一个无法无天、癫到没边。
让我评,《功夫女足》最无厘头的表演是货拉拉车拉来的那帮男士,各个骨骼清奇,丰神俊朗,见之难忘,一秒亮相尽得无厘头精髓。那么,无厘头表演必须扮丑吗?其实也不是,但在极短的表演时间里,极丑的外表与出众的神采并置,就是一幅无厘头的快照,参见《大内密探零零发》的西门吹雪与叶孤城。
内里——苦斗与惨胜
伟大的喜剧,内里一定是悲的,将强反差的悲喜交融一体,才能呈现出更丰厚的作品质感。草根人物故事的悲情与惨烈,是周星驰电影在底层人群中拥有那么广大而忠实的拥趸的重要原因之一。
很少有作品像周星驰电影穷得那么具体,窘迫得那么真切。引用网友的一句话,“这个创作者一定真穷过”。如此真实的笔触不可能是锁在酒店房间里构思出来的,只能是用一颗细腻敏感的心,浸在长久的真实的苦困里才能腌制出的醇厚底味,然后用嬉笑怒骂的方式在人前讲成段子。
很多人喜欢《喜剧之王》里对暗淡的龙套人生的描摹,而我更喜欢《长江七号》里那段困窘父子的描画,父子俩并排躺在床上比赛用脚踩墙上乱窜的蟑螂,这样的细节别说在喜剧里,就算是在现实主义作品也少见,这是从生活的苦里硬榨出来的一丝回甘。在《功夫女足》中,是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小胖叔公舔的那根棒棒糖。
请别忽视周星驰电影里的残酷性,这是周星驰电影重要的基底,正因为有了这一层,无论他怎么无厘头,甚至屎尿屁笑话横飞,都不会过于虚浮、缺乏分量。
先抑后扬固然是电影尤其是喜剧常用的手法,但并没有多少喜剧片里的主角比周星驰作品的主人公惨,这里我想区分一下他与王晶,王晶说到底还是一个中产小知识分子的视角,他电影里的惨,只是一次历险的挫败与尴尬,他导演的《鹿鼎记》中的韦小宝也更像一个中产小纨绔,而不像一个真正混迹底层的人精。
而周星驰电影里主人公的惨,是真正底层的困窘,是没有选择,没有回旋的余地,就像《喜剧之王》里那盒盒饭,被骂被侮辱被按了烟头被吐了口水,你也得咬牙把它接过来,咽下去。因为你没得选择,不吃就得挨饿。这种真实的绝境,你不可能在王晶的电影里看到,因为他还是活得太优渥了。
喜剧电影其实不太喜欢处理死亡,毕竟死亡对喜剧来说太沉重太残酷了,除了恐怖喜剧,周星驰也拍了一部《回魂夜》,这部戏的恐怖指数、残酷指数在香港喜剧中堪称独树一帜,可以对比《回魂夜》与《开心鬼》系列。
周星驰电影里主人公死亡的几率远高于一般喜剧电影,如果统计用在自己身上的血浆,周星驰可能超过成龙,在电影里他毫不吝惜地一次次杀死自己,《长江七号》里坠楼而死,《大话西游》里被春三十娘一剑穿心,《百变星君》里肉身被炸碎,《功夫》里其实火云邪神重拳击头,血流一地,其实也算死了一回。重伤濒死更多,《少林足球》《武状元苏乞儿》《九品芝麻官》……
即使是影片最后的涅槃翻盘,每一次都是惨胜,敌死一万,己伤八千。还有一种惨胜,就是主人公得到A,但也许他真正想要的是B,比如《逃学威龙2》结尾,张敏走向他的时候,朱茵离他远去;或者《大话西游》中随着孙悟空西去取经的脚步,一生所爱离他渐行渐远……
周星驰电影里的笑是直面人生最残酷处的惨笑,笑得再大声,底色也是悲的。而他的癫,只是面对庞大无边的厄运时保持精神抵抗的姿态。《功夫女足》较之周星驰以前的电影不够“惨”,对比男版的《少林足球》,两个女主的设定其实是在社会中层,热巴的角色可能还在高层。周星驰最擅长的还是底层叙事,候补小将就比两个女主的社会层级更低,关于她们的描绘就更流畅娴熟。
即使换作女版,比赛的残酷指数还是挺高的,一个个女孩子浑身是伤被担架抬下去,这也是周星驰无厘头喜剧跟很多喜剧不同的地方,一般喜剧让你看到人踩到香蕉皮滑倒发笑,而周星驰会让你在她们滑倒时笑一次,再在她们被送到医院被包扎得像个粽子时再笑一次。
就像《功夫女足》里张艺兴那张被打变形的脸,很惨,也很好笑。一般的喜剧阻断疼痛,而周星驰的喜剧不吝向你展示。反正,疼的是他,笑的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