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功夫女足》的片尾决赛中,娥眉队迎战最强对手大河队,金钟罩防守被“猛虎射球”击透脏腑,太极守门也因“鬼影变幻球”而应激僵倒,几近败局,队医盲女孖三担任替补守门员。日本大河队的鬼影变幻球如群箭疾飞,在队员的瞳孔上激起应接不暇的惶恐,但孖三正因视盲而直接屏蔽了这些乱箭,她在超乎全场的平静之下,精准感知到鬼影变幻球的唯一真身,一掌夺下,霎时,众球如幻影般破碎湮灭。
影片至此,可能表达什么?不是我们的功夫不再管用,也不是我们的传统文化在技术迭出的时代已失效,而是在快节奏的当下,浮躁喧嚣、鱼目混珠,我们从对事物的原初真身“一个足球”的关注,陷入了“众球齐飞”真假难辨的困境之中。或许,我们也可以借鉴孖三,放下对众多虚假分身的执着,在平静中用心感受、寻找万象疾飞之下的真身、本心。
“一个足球”代表着事物本身或者人的本心,正如踢球原本就是踢球,是一种互相配合的运动。但当踢球进入了比赛,就会衍生出输赢,输赢进入人心,就会衍生出功利心、阴招、舆论、贿赂、不公等负面产品。这些衍生品在一定意义上就是原初“一个足球”的假体分身,假身的产生不可避免,但若太在意、执着于假身,便会让自己失去分辨真假的能力,使假身以假乱真,从而自我在纷繁驳杂中迷茫、僵滞、死亡。
对必胜的过度追求会促生“一个足球”的假身。队长双双总认为须有必胜的决心才能上赛场,事实上她已经偏离了踢球这件事本身,必胜在她的世界里成为“一个足球”的假身。因此,在赛场上,一旦占下风,她便会表现失常。在被梨花队打败后,双双才领悟到雪野所说“我踢球不是为了输赢,我踢球就是为了踢球”的纯粹本心,重新专注于踢球本身。在真正的较量中,输赢从来都是结果,而不是目的。就像师叔公徐风所说:“要赢,靠的不是斗志,而是平静。”
专注“一个足球”即所做事之本身,才能拥有平静,平静反之加强专注,赢,便会是自然的结果。
对阴招的过度执着会促生“一个足球”的假身。影片开头便射影含沙地提到吃药、放水这类比赛中常见的阴招,这在呼应《少林足球》的同时,也揭示了人性千年不变,阴招永远存在。但若太执着于对手的阴招,阴招就会成为“一个足球”的假身,人便会陷入愤怒、恐惧、抱怨的陷阱。娥眉队在首次对战梨花队时,屡屡在对方的美瞳大法下破防失败,赛后甚至怀疑被下降头,要做法事。“阴招有那么厉害吗?”师太直接回答:“不是,是心态。”《少林足球》里的黄金右脚也曾说阴招“是一个考验,如果你连这一关都过不了,以后就不要再说踢球啦。”而在《功夫》中,阿星用如来神掌就轻挡了火云邪神的阴招——莲花暗器。邪不压正,阴招永远不会成为必杀技。因而,比起对阴招的执着猜疑,回归本质,钻研本领、磨砺心性才为正道。
对舆论的过度关注会促生“一个足球”的假身。在信息媒介快速发展的当下,舆论极易扰乱一个人做一件事的本心。影片开头大量的媒体采访、网络炒作、舆论辱骂都揭示了科技时代的信息喧嚣。人若执着于这些舆论,便会过于在意外界眼光,从而丢失本心,疲惫崩溃。当下,一些流量明星在舆论炒作中升起、坠落,悲悲喜喜,都是偏离、背弃了初心。而双双和钰珑在媒体舆论前的干脆回绝和无视,则是对假身的直接屏蔽和对本心的坚决守护。
“一个足球”的寓意对球员来说是回归踢球本质,对于周星驰来说则是,从始至终,拍好“一个电影”。从这个意义来说,《功夫女足》不是一部孤立的电影,而是和《少林足球》《功夫》《喜剧之王》等共同组成了“一个电影”,它们在意象的选取、想象的腾飞、情感的表达等都有联动,但绝不是简单重复,而是一种对本心的回归和守护。
重拾温情的意象。在《功夫女足》中,有两个特写镜头值得注意,一个是童年时,双双递给徐风的棒棒糖,一个是片尾彩蛋中,观众席里周星驰脚上的补丁球鞋。这两个镜头都是对《功夫》和《少林足球》中温情意象的重现和升华。
在《功夫》中,棒棒糖记录着阿星人生信条的改变。与哑女初识时,棒棒糖代表着童真善良和侠义初心;成年后,被阿星打碎的棒棒糖暗示着他对善良的抛弃和自我堕落;在被火云邪神几乎打死时,阿星用血画出的棒棒糖以及最后经营的糖果店则象征着他对侠义本心的回归。在《少林足球》中,阿星的补丁球鞋也刻画着人物的心灵变化。在阿星艰难逐梦时,露脚趾的破鞋显示出坚韧的初心;后来,被阿梅打上补丁的球鞋,体现了知音间惺惺相惜的善意;成功后,被阿星扔弃的补丁鞋,是他对初心的丢弃;最后,被恶魔队折磨得奄奄一息时,阿梅重新送上的补丁球鞋,则寓意着对丢弃本心的重拾。
补丁球鞋和棒棒糖的意象都有“得到-丢弃-重寻-守护”的内涵,而在《功夫女足》里的重现也再次默默宣示着对本心的坚守。
再挥想象的翅膀。《少林足球》中的阿星说:“打打杀杀只是大家对功夫的误解,功夫更是一种艺术,一种不屈的精神。”同样,电影特效也是一种艺术,是一种挥动电影想象力翅膀的艺术。《少林足球》和《功夫》已使用了金钟罩、恶魔、如来神掌等一些形象特效,而《功夫女足》则对这种形象特效进行了继承和改进。球场上的冲击波特效代表着力量的张扬,恒河队的半空弹跳、手臂延伸、脖子拉长则是超强球技的形象刻画,老虎、猎豹是大河队力量和速度的象征,丧彪和双双冲刺时背后的火山爆发是人物心理、状态的直接外化,金钟罩、金龙则是娥眉队实力与中国功夫、文化、精神的物象表达。
特效的高超性不全在于其完美精密,而在于要能充分服务于电影艺术表达之需要。否则,再高精尖的特效也只是博眼球的空洞科技。《功夫女足》的形象特效巧妙地将中国功夫中的气、心、志、意等的无形元素变得可视可感,将人物性格与心理刻画得更立体饱满,更在深层次上直接扩充了整个影片的视听空间。
又言至诚的告白。虽然在周星驰的多数电影中,充满了无厘头的搞笑,但在关键时刻,人物间的情感告白总是不遮不掩,极致真诚。《少林足球》中,阿星对阿梅说:“如果不是你帮我把这双鞋补好了,我可能就不会踢球了。你对我有多重要,你知道吗?”三师兄在生死关头打电话给阿珍:“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有件事想同你讲,其实,我爱你啊。”这样极致直白、纯粹的情感表达令当时的观众格外动容。《功夫女足》坚持了这种情感表达,性格倔强的钰珑在和双双的争吵中直言:“因为我想你啊”,徐风对双双直接坦白:“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其实,我很喜欢你,我从小就喜欢你。”同样直白的情感表达在这个充满权衡试探的时代也许会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但也正因此,更凸显本心的坦荡和纯粹。
如果说《少林足球》是唤醒人物对功夫的激情而重寻自我价值,《功夫女足》则是在激情唤起后,体悟如何在杂乱万象前保持平静,回归本身,坚守本心。就像影片中多次引用李小龙的名言:“Be water ,My friend ”,水有多种形态,随物而形,灵活自如,但是,水始终是水自身。
二十五年已过,世界变化万千,周星驰依然在专注做好一个电影,角色依然在电影中踢好一个足球。一个足球,一个电影,没有变。不变,不是过时,而是一种平静、一种智慧、一种本心。
(作者单位:四川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