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档案既是电影创作的物质遗存,又是影史记忆的载体,包括文字、图片、标准拷贝、数字母版、影片素材等多种物质形态。过去其展览形态通常被限制在“橱窗式”陈列中,不能很好地体现出档案里所承载的创作情景和历史温度。近年来,随着数字技术和体验经济迅猛发展,沉浸式叙事观念被引入档案展览的范畴,促使展览由“展现物品”变成“营造体验”。
沉浸式叙事的概念、类型与案例
沉浸式叙事并不是单一的理论流派,它是由数字叙事、空间叙事和叙事传输这三个概念所组成的理论光谱。数字叙事依靠VR、AR、全息投影、体感交互这些技术,冲破了时空的束缚,把展览内容变得更加立体鲜活起来。空间叙事是从建筑学和博物馆学中获得的理论资源,它重视物理空间作为叙事表达载体的地位。叙事传输理论是从心理学角度来解释沉浸式叙事的说服机制。当观众被卷入叙事世界里时,他们的认知资源被高度调动起来,对现实世界的关注就暂时让位于叙事世界,进而产生情感和认知上的深刻认同。
电影档案展览中沉浸式叙事主要有场景还原、数字技术、艺术重构和跨媒介融合这几种途径。一是场景还原式沉浸:空间叙事与身体参与。场景还原式沉浸是最为直观的沉浸方式,它的核心就是以电影档案为依据,对物理空间进行重新打造,使观众置身于由档案所记录或者衍生出的电影场景以及历史现场当中,把身体的移动作为探索档案、参与叙事的一个有机部分。例如,中国电影资料馆江南分馆开馆首展“《盘丝洞》:西游与东归”,使观众在行走的过程中了解电影《盘丝洞》的档案变迁。2025年夏季香港大馆举办的“光影边缘——香港电影卧底世界”展览,用场景重现的方式再现了十一个重要的电影场景。
二是数字技术式沉浸:交互体验与虚拟在场。数字技术式沉浸依靠VR、AR、全息投影、AIGC这些科技手段,塑造出虚实交融的叙事空间,让电影档案在互动中焕发生机。例如,中国电影博物馆“新时代中国电影发展成就展暨中国电影诞生120周年数字影像展”和鼓浪屿·中国电影音乐馆均利用数字技术营造“可观看、可聆听、可感受”的沉浸式交互体验。数字技术式沉浸是交互感知和空间再造共同打造的。数字技术的价值并不在于展示技术本身,而在于它能否把档案的内容变得更加易于理解和体验,从而使观众不仅看到档案本身,还能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历史温度和创作情景。
三是艺术重构式沉浸:档案挪用与叙事再造。艺术重构式沉浸不是对档案的忠实再现或者数字活化,它把档案当作再创造的材料,用挪用、拼贴、补拍等手段生成新的叙述。例如,郝敬班的《被嫌弃的风景2019》和台湾国际纪录片影展(TIDF)2024年“解放与挪用:档案变形记”单元,都把档案影像拼贴重组,重新诠释已经存在的档案影像,赋予其新的意义。艺术重构式沉浸所带来的深层次问题是,一方面艺术拼贴给档案注入了新的活力,把被主流话语掩盖的历史面相暴露出来;另一方面,过于深入的再创造会破坏档案作为历史证据的权威性。
四是跨媒介融合式沉浸:感官激活与弥散叙事。跨媒介融合式沉浸冲破了电影档案展陈单纯依靠视觉展开叙述的局限,借助多屏设备、舞蹈、摄影、声音等多媒介融合的方式激发受众的综合感官体验。杨北辰在“电影性美术馆”理论中提出,当代美术馆空间中的电影由黑匣子(影院)变成白盒子(美术馆),以弥散的形式呈现,在本体上重塑了美术馆空间和观众。该理论准确地捕捉到电影档案在展览场域中媒介的转化过程,即电影从影院走向美术馆之后,它的叙事结构、观看方式以及媒介身份等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艾萨克·朱利安艺术实践是典型的跨媒介融合式沉浸叙事,它打破了传统电影的线性叙述方式,使用了包括多屏装置、舞蹈、摄影、声音在内的多种媒介,给观众创造出一种沉浸式的感官体验,促使人们对其内容进行创造性解读。
沉浸式叙事的适用场景、张力与边界
场景还原式沉浸最贴近于电影场景、拍摄现场这样的展览主题,数字技术式沉浸则最适合用来表现电影史脉络或者技术发展这些宏大叙事的内容,艺术重构式沉浸更倾向于表达对历史的批判和反思,并且会更多地考虑如何给观众提供一些新颖的、有创造性的表达形式,跨媒介融合式则是基于电影媒介本身的特性进行研究探索,从感官的角度来拓展展览的可能性。在具体的策展实践中,选择合适的沉浸式叙事方式,既不能刻意追赶策展理念最新潮流,也不能盲目追求先进技术手段,而要考虑策展形式与展览主题和档案素材特性的适配。
沉浸式叙事要把握档案“真实性”与叙事“戏剧性”的平衡。沉浸式叙事最深层次的张力就在于,它既是历史性的话语实践,一定要遵守档案的真实原则,它又是叙事性的文化产品,必须用戏剧化的手法激发观众的叙事传输。观众只有在情感的介入、叙事的诱惑之下才能真正进入到档案所承载的历史世界中去,但是过度的叙事设计会使得展览变成主题公园式的娱乐体验,消解掉档案作为“证据”的严肃性。
沉浸式叙事要注意学术严谨性与大众吸引力的协调。档案展览的受众不单是有专业知识的人,而是包含了各个层次、各种文化背景的人群。沉浸式叙事下,学术严谨性同大众吸引力之间存在着一种此消彼长的关系,越深入的档案发掘,越细密的史料考证,越容易因为信息太多而使普通观众远离,越通俗化的叙事包装,又越容易因为简化而牺牲学术的准确性。
沉浸式叙事要考虑观众参与的程度与限度。沉浸式叙事最根本的目的就是使观众由被动的观看者变为主动的参与者。如果参与程度不足,可能会给人浅尝辄止、走马观花之感。但是当参与度超出了普通观众的参与意愿或者能力的时候,结果会适得其反。
电影档案展览的沉浸式叙事转向,是数字技术不断发展和档案活化利用理念不断加深的必然结果。场景还原、数字技术、艺术重构、跨媒介融合这四种沉浸式体验的叙述逻辑和适用范围有所不同,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即电影档案展览不能只是展示档案,而应该使观众在体验中感受历史,在叙事中重构记忆。沉浸式叙事也不是万能良药,策展人应根据实际情况谨慎选择,把握好档案真实性、学术严谨性和叙事吸引力三者之间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