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由赵建平担任总导演、伍松执导的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影片《续范亭将军》在太原首映。这部聚焦抗日名将续范亭1935年至1947年关键人生历程的作品，以光影为笔，为一位“知名度不足、贡献度极高”的抗日名将立传。毛泽东以“云水襟怀，松柏气节”概括其一生，这八个字也成为影片的精神坐标。然而，续范亭是“知名度不足、贡献度极高”的历史人物。相比于家喻户晓的抗日名将，续范亭长期处于大众记忆的边缘。这正是电影《续范亭将军》最核心的文化价值——以电影这一最具大众传播力的艺术形式，将一位被历史尘埃部分掩埋的英雄重新推入公众视野。

叙事的张力：史诗与个人的双重奏

该片采用史诗化叙事手法，聚焦续范亭1935年至1947年十二年间的人生历程。从南京中山陵剖腹明志的悲壮开篇，到西安事变的斡旋奔走，从创建山西新军的浴血奋战，到与阎锡山的斗智斗勇，再到奔赴延安与毛泽东建立深厚情谊……影片在一次次重大历史节点中，勾勒出一位爱国将领的抉择与成长。

这种叙事策略的选择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确保了历史叙事的完整性——续范亭的十二年恰好覆盖了从抗日战争爆发到胜利的全过程，个人命运与民族命运在此高度重叠。另一方面，史诗化的框架也带来了叙事上的挑战。有评论认为，影片“为了覆盖‘中山陵剖腹’‘创建新军’‘病榻斗争’等关键史实，剧情被切割成多个独立的‘历史片段’，片段间缺乏细腻的情绪衔接与逻辑递进”。这种“史料堆砌”的倾向，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叙事的连贯性与情感的穿透力。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在宏大叙事之外也埋下了不少动人的细节之笔。如续范亭反驳阎锡山对日妥协、“存在高于一切”的谬论时，阎锡山会后气恼地对亲信说：“续范亭是背上棺材抗战的，我们不能背上棺材抗战。”这种生动的对话与激烈的冲突，让历史人物从档案中活了过来。

人物塑造是《续范亭将军》最值得探讨的维度，也是争议最为集中的领域。影片的核心命题是呈现续范亭“从三民主义到共产主义的精神跃迁与信仰选择”。总导演赵建平强调，创作团队坚持“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既忠实还原重大史实，又以诗化影像和细腻叙事刻画主人公内心的挣扎与求索，“让历史拥有体温，让英雄触手可及”。

从呈现效果来看，影片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确实展现了人物弧光。剖腹明志一场，漫天飞雪中续范亭踏雪独行的身影，“白茫茫中一片红，如他炽烈的赤子之心映照在大地”——视觉的冲击与情感的震撼同时抵达。而病中入党作为全片的终点，则赋予了这条精神轨迹以庄严的句号。

在视听表达上，影片展现了较高的艺术追求。首先，色彩运用堪称影片的一大亮点。开篇中山陵的漫天飞雪，“既还原了自然实景，也暗喻了当时沉郁压抑的时代局势”；剖腹明志时雪地上那一抹殷红，构成了“雪白与殷红”的强烈对比；结尾的漫天红霞，“既是续范亭一生理想与热血的生动象征，也寓意着革命事业终将冲破阴霾、迎来光明”。这种色彩的诗学，让视觉本身成为了叙事。其次，定档海报以雪中松柏为视觉元素，续范亭身披大衣在飞雪中走向巍峨台阶。这一意象精准呼应了毛泽东“松柏气节”的评价，也将人物精神品格视觉化为可感的画面。

革命叙事的“安全区”困境

《续范亭将军》引发的讨论，事实上超越了单部影片本身，触及了中国革命历史题材创作的普遍性问题。

将影片的问题概括为“革命叙事的'安全区'困境”——“它完成了对英雄的致敬，却未能完成对历史的叩问”。具体而言，影片对“历史语境”的回避削弱了革命精神的当代价值。续范亭所处的年代，“是各种思潮交锋、各种力量博弈的乱世，他的选择不仅是个人信仰的觉醒，更是对‘中国向何处去’这一时代命题的回应”。但电影中，“除了模糊的‘反动派’符号，几乎看不到其他思潮的存在，也看不到革命道路的艰难探索”。这一批评指向的是一种“去语境化”的叙事倾向——仿佛共产主义信仰是天然的“最优解”，无需经过历史的检验与现实的拷问。其结果，“革命精神变成了脱离土壤的‘标本’：观众或许会为英雄的牺牲感动，却无法理解这份信仰为何能在乱世中扎根，更无法思考它对当下时代的启示”。

再如，影片“对核心人物'精神转型'的扁平化处理”是最大的遗憾。续范亭的特殊性在于“他不是天生的革命者”——他曾寄望于旧势力改良，因绝望而剖腹；接触共产党后，又经历了对主义、对道路的反复审视。但电影中，“前一秒是对旧中国的迷茫，后一秒便因共产党人的几句点拨豁然开朗”。这种处理让人物在一定程度上“沦为承载‘革命正确性’的符号”。这种“不完善”也正是革命历史题材创作的一个核心困境：如何在“弘扬主旋律”与“保持艺术真实性”之间找到平衡？当人物被赋予过多的“正确性”，其作为“人”的复杂性、矛盾性、挣扎感便容易被消解。观众看到的可能是一个“应该成为英雄的续范亭”，而非“为何成为英雄的续范亭”。

这些批评并非否定影片的价值，而是提出了更高的期待。正如评论所言，“红色题材的价值，从来不止于‘纪念’，更在于‘对话’，用历史的复杂叩问现实，用人物的挣扎引发共鸣”。

文化的意义：让英雄从档案走向人心

尽管存在艺术上的争议，《续范亭将军》的文化意义值得被认可。首先，它完成了对一位被长期忽略的英雄的“记忆激活”。续范亭的知名度与其历史贡献之间存在巨大落差，影片以电影的方式“重塑了这位‘知名度不足、贡献度极高’的抗日名将，让历史走向大众视野”。这正是影像媒介的独特力量，它能让沉睡在档案中的名字重新获得体温。

其次，影片为革命历史题材创作提供了新的实践样本。部分观众认为其“以鲜明的人物弧线串联近代中国的重大历史节点，为革命历史电影创作提供了新的范式”。影片兼具“大格局、稳风格、深情感”，“对信仰、牺牲与选择的表达具有穿透心灵的力量”。

再次，作为山西红色文艺创作的又一力作，影片对地方文化资源的挖掘与转化具有示范意义。原平是续范亭的故乡，素有“将军县”之称。“范亭中学”“续范亭纪念堂”等早已成为当地的红色地标。影片的拍摄与上映，是“深入挖掘和利用红色文化资源、推动精神文明建设的创新实践”。

（作者为山西师范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