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的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电影,《四渡》并未满足于对四渡赤水经典战例的影像化复述,也没有将叙事重心简单安放在敌强我弱、围追堵截、绝境突围的战争奇观之上。影片的深层用意,在于以领导核心的确立为内在主线,推动战争叙事向政治叙事、组织叙事和精神叙事展开。
由此,影片超越了单纯战役片的表达范畴。它所呈现的,不只是红军如何在强敌环伺中赢得战略主动,更是中国革命在重大挫折之后,如何在艰难探索中重新校准方向、凝聚共识,并在历史选择中形成坚强领导核心。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四渡》的价值不止于再现一场经典战役,而在于追问:这场胜利何以可能?
叙事重心由外部对抗
转向内部秩序重构
在传统红色战争片的叙事惯性中,敌我对抗往往构成主要戏剧结构:敌强我弱、围追堵截、浴血突围,战场上的攻防胜负成为推动故事前进的基本动力。《四渡》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并没有沿着这一既有路径展开,而是主动调整战争片的矛盾重心。该片以湘江血战后的沉重残局开篇,将观众带入一个更深层的历史追问:强敌压境之外,真正使红军陷入被动的究竟是什么?影片给出的答案,并不止于军事层面的失利,而是指向战略判断失准、指挥体系紊乱及由此造成的组织秩序危机。
由此,《四渡》在类型表达上形成了鲜明的“破局”意识。导演有意淡化大规模战场奇观和密集炮火场面的铺陈,而将更多篇幅投向会议空间中的路线争论、沙盘推演中的方案分歧,以及艰难局势下不断展开的思想压力和战略权衡。遵义会议召开之前,影片呈现的并非一支目标清晰、号令统一的队伍,而是一种“散”的状态:路线摇摆、指令反复,高层难以统一判断,基层只能在频繁变化中被迫应对。影片也由此将战争叙事的焦点,从敌人如何围困红军,推进到红军如何重新组织自身。
这一叙事转向,显示出创作者并未停留于战役结果本身,而是试图进入党史发展的内在逻辑。习近平总书记曾深刻指出:“遵义会议的鲜明特点是坚持真理、修正错误,确立党中央的正确领导,创造性地制定和实施符合中国革命特点的战略策略。”在这样的历史坐标下,《四渡》没有把四渡赤水处理成单纯的以少胜多传奇,而是把镜头推进到胜利形成之前,着力呈现方向在挫折中辨明、共识在分歧中凝聚,并由此重建领导秩序的过程。
以画面秩序镜像
革命政治秩序的重建
《四渡》并不满足于以台词阐释或情节铺陈完成历史判断,而是通过机位、构图、光影、剪辑等视听元素的递进变化,建立起一种可感的影像秩序。它以“散”与“聚”的视觉对照,呈现队伍从分散到凝聚、战略从犹疑到清晰、权威从争议中逐步显明的过程,以及政治秩序重建的历史进程,由此获得了可被观众直接感知的视觉经验。
遵义会议召开之前,影片有意保持一种不稳定的视听状态。晃动的手持镜头、带有压迫感的倾斜构图、冷灰低饱和的色调,以及多线交错的快速剪辑,使行军、争论和临战调度都笼罩在紧张、逼仄的气氛中。人物关系也常被处理为分离或拉扯的状态:沙盘前的意见难以汇拢,行军场面则呈现出拥挤、杂乱的视觉形态。这里的“乱”,不是对战争艰险的外部渲染,而是对战略方向未明、指挥秩序不畅这一现实处境的影像回应。
从遵义会议到苟坝会议之后,影片的镜语系统随之发生转向。固定机位逐渐增多,构图趋于稳定,光影由冷峻压抑转向开阔自然,剪辑节奏也不再一味追求急促冲撞,而是更多依靠连贯的镜头调度呈现判断、讨论与决策的生成过程。尤其是沙盘戏的变化颇具意味:前期的沙盘更像分歧的集中显影,后期的沙盘则成为战略共识形成的视觉中心,人物围绕同一作战逻辑展开推演,画面关系也随之由分散转向聚合。
由此,《四渡》的影像表达并非停留在战争场面的外在调度,而是把政治秩序的重建转译为画面秩序的修复。观众看到的是战局由被动转为主动,影片揭示的却是更深层的历史逻辑:军事突围的实现,不只依靠战术机动,更有赖于革命队伍在思想、组织和领导层面重新形成统一方向与领导核心。
人物弧光与敌我镜像
共证“同心突围”
《四渡》对领袖形象的处理,并未沿用预设式、符号化的塑造路径。影片没有把权威呈现为天然生成的结果,而是将其置于复杂历史情境中展开:从分歧、承压到求索、验证,构成了人物弧光的基本层次。由此,权威的形成不再只是历史结论的直接呈现,而成为一段被影像重新打开的生成过程。
在毛泽东形象的建构上,影片没有把“正确”处理为无需说明的先验结论,而是让其在具体历史条件中逐步经受辨认与验证。山地机动、灵活穿插、避实击虚,后来被凝练为四渡赤水的经典战法;但置于当时的军事压力与组织分歧之中,这些判断并不天然具有共识基础。会场上的迟疑、沙盘前的反复推演、争论后的短暂静默,使战略判断呈现出由个人洞察进入组织认同的生成轨迹。苟坝深夜独行一场尤为克制:马灯、山道、背影和缓慢展开的长镜头,并未诉诸外在化的领袖光环,而是在低限度的影像调度中托出战略抉择的孤独感、压力感与历史分量。
由此,领导核心在影片中不是作为既成事实被推至前景,而是在一次次危急关口中逐步显现其组织意义。毛泽东的权威感,也并非依靠外部神化加以托举,而是生成于对全局走势的判断、对重大风险的承担,以及在屡屡受阻的局面中仍能打开生路的能力。正因为有了这些叙事铺垫,“核心确立”才不再停留于概念层面的说明,而获得了可感、可信的过程支撑。
与人物弧光相呼应,影片还在敌我双方之间铺设出一组组织层面的对照。国民党军队虽有兵力优势,并持续展开围追堵截,但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中央军与地方军阀之间各有盘算,命令传导层层耗损,前线部队难以真正形成合力。相较之下,红军在路线调整和指挥重整后,逐渐形成更为集中的行动意志。影片没有把普通战士塑造成洞悉全部战略意图的“全知者”,他们未必完全理解迂回穿插的深层用意,却能够在纪律、信念和共同目标的牵引下完成执行。
这一组对照,使四渡赤水的意义不再停留于战术层面的胜负转换。兵力、装备、地形固然构成战场上的硬约束,但真正改变局势走向的,是红军在危急关头重新获得方向感、组织力和行动一致性。敌强我弱的态势依然存在,战场主动权却在内部秩序的重建中悄然易位。由此看,四渡赤水不仅是一场以少胜多、以弱制强的军事奇迹,更是一支革命队伍在困境中完成凝聚与定向的历史见证。
红色叙事从结论宣教
走向过程审美
近年来,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电影创作常面临一个难题:历史结论早已为观众熟知,影像叙事如何避免成为既定意义的重复说明。《四渡》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没有把四渡赤水的胜利处理为预设答案,也没有急于借台词和情节完成价值宣示,而是把叙事重心放在结论生成之前的复杂过程之中。影片真正着力的,是在分歧逐步消化、判断不断验证的过程中,呈现权威是如何转化为行动一致性的。这里的“过程”,不是对史实环节的机械铺陈,而是把历史必然性重新放回犹疑、争论和选择之中,让观众看到结论何以成立。
因此,《四渡》的创作革新不只是题材与战争场面上的更新,更在于它重建了红色叙事的审美路径。影片让观众进入历史现场内部,在行军、会议、争论与突围之间,感受革命事业由危局走向转机的内在逻辑。它不是把“核心确立”作为现成结论加以宣讲,而是通过影像节奏、人物关系和组织状态的渐次变化,使这一结论在观看过程中自然浮现。由此,红色叙事从单向度的意义传达,转向更具沉浸感、思想辨析度和情感说服力的过程审美。
赤水奔涌,光影流转。《四渡》的厚度,并不止于几次经典战术机动,而在于它以成熟的电影语言,重新打开了中国革命由危转机、由散到合的历史逻辑。影片所呈现的,不只是一次军事突围,更是革命队伍在挫折中确立方向、凝聚共识、形成领导核心的过程。由此回望历史,我们更能理解“确立核心”对于革命事业从挫折走向胜利的根本意义,也更能体认“两个确立”的深厚逻辑。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四渡》超越了单纯战史复刻,获得了持久的文艺价值与思想力量。
(作者为黔南民族师范学院副校长、三级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贵州省政府特殊津贴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