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电影《四渡》以庄重的历史敬畏和文化记忆的“再符号化”美学实践,介入革命历史叙事的阐释空间,将一场铭刻于集体记忆与军事史册的战略行动从“已知的过去”转化为“可感知的当下”,使其在重新凝视中完成从历史事实到精神事件的审美转化。片名删去地域限定,由“四渡赤水”凝练为《四渡》,让“渡”不再单纯指代跨越江河的地理动作,更构建起贯穿全片的信仰性精神内核。影片在叙事层面做出四重创新性探索:以限知视角还原决策者身处绝境的不确定性,完成领袖形象的“去神圣化”重塑;以微观身体细节、具象物象完成抽象信仰的“肉身化”表达;以“顶底共生”交叉叙事平衡高层战略与底层个体,构建平等共生的革命共同体;以具备战略能力的镜像反派,在双向博弈中反向确证红军不可复制的精神力量。多重叙事手法彼此勾连互补,弱化主旋律影片常见的说教感,实现历史真实性、人性真实性与艺术真实性三者有机统一。
消解“先验正确”
重构历史现场不确定性的张力
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存在叙事先天矛盾:观众预知最终结局,“后设全知视角”成为多数影片的默认选择。领袖被编码为全知全能、预判一切的先验主体,决策过程中的犹豫、试错、争论被刻意删减,革命历史简化为一条必然胜利叙事线,叙事张力被大幅削弱。《四渡》的核心叙事突破,在于彻底放弃“上帝式”全知视角,采用人物限知叙事,将叙事起点锚定在湘江血战的惨败现场,以满目鲜血、溃不成军的惨烈景象奠定全片压抑的叙事基调。影片不回避革命进程中的挫败与分歧,完整铺陈土城战役受挫、遵义会议路线博弈、苟坝会议激烈争辩等充满矛盾与压力的历史段落,层层递进构建充满未知风险的叙事场域。
影片最具突破性的创作选择,是直面领袖决策中的“认知不确定性”,完成领袖形象的“祛魅”与重塑。土城战役失利后,毛泽东陷入深度自我怀疑,甚至流露出想要卸下重担的情绪。在传统红色叙事中,此类内心挣扎的表达往往被视作削弱领袖形象高度,而《四渡》反其道而行之:领袖的犹豫、反思与自我修正,非但没有弱化人物格局,反而让最终坚定的战略选择获得坚实的人性逻辑支撑。影片清晰地传递全新历史观:革命道路从来不是先天注定的正确选择,每一次精准判断都诞生于反复试错、自我博弈与集体争论之中。
限知视角的运用,让观众与剧中红军将士共享同一套信息盲区。观看影片时,观众无法凭借已知历史结局预判剧情走向,只能跟随人物一同承受包围、追击、粮草匮乏等危机重重的压迫感。这种叙事策略从根源上解决红色历史片“剧透式叙事”的困境,把冰冷的历史史料转化为充满悬念、痛感与抉择的真实历史现场,让观众真正理解四渡赤水不是一场轻松的战斗再现,而是绝境之下以血肉搏出的生存之路。
信仰具身化转译
让精神理念落地于肉身经验
如何将抽象的“革命信仰”转化为可感知的视听语言,是长期困扰红色题材创作的美学难题。过往影片多依靠口号等宏大抒情传递精神内核,容易造成信仰表达概念化,难以抵达观众的感性认知层面。《四渡》另辟蹊径,以微观身体表演、生活化物象细节构建影像修辞体系,将抽象信仰转化为看得见、可共情的肉身实践,完成信仰的具身化表达。
演员刘烨对毛泽东的表演塑造,成为整套身体修辞的核心载体。区别于同类作品中领袖从容镇定、举重若轻的经典表演范式,着重刻画重压之下人物的身体状态:紧绷抽搐的面部微表情、长期疲惫下微微佝偻却始终倔强挺直的脊背。整套身体语言塑造出一种“承受中的坚定”:信仰不再是俯瞰战局的从容姿态,而是明知前路九死一生,仍强忍身心痛苦持续思索、持续决断的肉身坚守。这种表演逻辑跳出符号化演绎,以人的生理疲惫、情绪波动,还原领袖作为普通人的精神负重。
影片巧用生活化细节物象,搭建精神表达的影像载体。苟坝会议后毛泽东手提马灯夜访周恩来,微弱灯火不仅照亮漆黑山路,更象征迷茫局势中不曾熄灭的信念;战地医院清洗纱布的生活化桥段,剥离领袖身上的战略符号,流露朴素温情,平衡战争叙事的冰冷残酷;侦察战士郭闯的旧军帽传递给流浪少年阿金的意象设计,构成信仰代际传承的凝练寓言。当信仰附着在人的肢体动作、一言一行与寻常物件之上,崇高理想便转化为可感知、可触摸的个体生命体验,观众不必单纯依靠理性理解长征精神,而是通过视觉感知、情绪共情,切身读懂革命者的坚守与牺牲。
打破单向层级叙事
建构革命共同体
传统战争片普遍采用“高层指挥—底层执行”单向叙事结构,上层战略推演占据叙事核心,基层士兵仅作为宏大战略的“工具人”、牺牲符号存在,个体性格、生命诉求被集体叙事淹没,形成精英与群众二元割裂的叙事短板。《四渡》采取“顶底共生”的交叉叙事策略,以上层领袖战略博弈、下层普通战士生存成长两条线索平行交织,借助平行蒙太奇完成双线互文,重塑革命叙事的主体关系。上层叙事聚焦毛泽东、周恩来等人在指挥部沙盘前的推演、争执与决策,承载战争的宏观战略维度;下层叙事塑造一组具备完整性格弧光的独立小人物:老兵赵德发、侦察兵郭闯、嗜吃刺梨干的罗兴山、出身匪窝的流浪少年阿金。影片为底层人物设置专属成长线,以生活化互动消解功能性配角的扁平感,让小人物拥有独立于高层叙事的生命价值。
两条叙事线索以“渡”为核心动作形成辩证呼应:统帅在战略层面渡过绝境困局,士兵在身心层面渡过恐惧、迷茫、身份枷锁。二者互为支撑、不可分割:若无基层战士以血肉身躯执行战术,沙盘上的谋略只是纸上空谈;若无高层精准的战略布局,士兵的牺牲只会沦为无意义的损耗。高层智慧赋予牺牲历史价值,底层坚守赋予战略现实力量,二者共同构成完整的革命共同体。
“顶底共生”的交叉叙事策略从根本上跳出“英雄/群众”二元对立框架,回答了红军打不垮、散不尽的核心历史命题:这支队伍的力量从来不只依靠少数领袖的谋略,而是顶层战略自觉与底层精神自觉双向融合的结果。高层与基层不再是指挥与服从的等级关系,而是共乘“信仰之舟”、一同渡河渡难的平等主体,为新时代红色题材群像叙事提供全新创作范式。
以对手的复杂性
辩证确证革命主体的内在力量
敌我对抗是战争片的核心叙事线索,过往红色影片常采用脸谱化反派塑造方式,刻意弱化敌方将领的战略能力,将国民党阵营简化为一盘散沙的无能集团。这种叙事处理虽能快速烘托红军胜利,却让胜利失去历史重量,落入“敌弱我强、我方必胜”的廉价叙事误区。《四渡》借鉴“双雄博弈”的叙事模式,将蒋介石及国民党阵营塑造为具备完整判断力的镜像对手,在双向战略博弈中完成革命主体性的深度论证。影片客观刻画蒋介石形象,呈现其具备全局战略视野、手握数倍于红军的兵力与物资优势,甚至能够预判红军部分行动思路。娄山关段落设计虚实交织的跨时空对峙镜头,将毛泽东与蒋介石的战略思维并置,写意化呈现双方层层拆解、相互预判的心理博弈,赋予军事对抗强烈的心理张力。同时,影片客观呈现国民党内部派系倾轧、各怀私心的权力矛盾,精准描摹利益集团内部的天然裂痕。
从叙事功能来看,敌方阵营是红军的镜像对照物,双方的博弈本质是两种价值体系与两种初心的对决。蒋介石受制于阶级立场与权力桎梏,虽拥有充足资源,却无法凝聚人心;国民党军队作战只为维护统治集团利益,缺乏底层根基;红军上下同心、军民一体,一切突围与牺牲最终指向解救苍生。对手越强、算计越深,越能反衬红军胜利的来之不易,证明红军的取胜根源不在于兵力装备优势,而在于不可复制的信仰共同体力量。
在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创作不断迭代的行业语境下,《四渡》的叙事实践证明:红色影像唯有回归历史现场的真实、尊重个体人性的复杂、平衡宏大叙事与微观生命,才能让革命历史持续释放跨越时代的精神力量,为新时代红色影视创作开辟更广阔的美学道路。
(陈中国,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党总支书记,二级编剧;马婉秋,中央戏剧学院教师,中国电影评论学会产业委员会副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