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骏动画始终以空间建构承载核心命题,借魔幻空间探讨人与自然、本土文明与全球化、国族身份等宏观议题。《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以更隐晦的空间叙事延续创作母题,叙事场景两次切换,逐步将主角引入由塔主人构筑的幻想异世界。
一、由欲望缔造的荒诞空间
宫崎骏动画创作依托独特的空间塑造展开表达,《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The Boy and the Heron,2023)这一影片的叙事发生场景经历了两次变换,一步步将人物引入那个由大叔公塔主人创建的幻想世界。
对空间变迁的把控一向是宫崎骏搭建其魔幻世界的重要路径。在《千与千寻》(Spirited Away,2001)中,千寻的父母受到一种怀旧的情感的征召,带着千寻穿越车站,来到了汤婆婆的领域中,又因为深陷在吃食的欲望里而变成了猪,车站作为一种连接此地与他地的媒介,在影片中被赋予连接神话与现实、往昔与当下的意味。在《幽灵公主》(Princess Mononoke,1997)中,被野猪神诅咒的阿席达卡听从巫师的指引前往西方,并深入一个神明、工业与不可知的自然力量共存的世界,有关生态与人类贪婪本质的哲思在森林毁灭和重生的进程中涌现。在《哈尔的移动城堡》(Howl's Moving Castle,2004)中,用魔法构建的生命体性质的城堡带领观众见证爱情、理想、人性、战争与权力意志的展演。这些旅程都呈现出一种圆满的奥德赛式的空间结构:离开熟悉的故地,前往魔幻且陌生的远方,再回到故地。
这种循环式的空间漂泊与游荡,表现了个体遭遇外部冲击时的躁动和不安,更为细致地说,是一种由于缺陷与匮乏而引发的欲望层面的焦虑。充满魔幻色彩的他处与远方空间,成为人物逃避现实匮乏与精神焦虑的场域。回归也就成了宫崎骏影片中的一个重要元素——人们离开此地,不是为了逃离此地,而是为了找到某种可靠的象征秩序,并在它的指引下更好地生活在此地。而宫崎骏所讲述的故事并不是要从现有的世界中逃逸,恰恰相反,返还才是人物的真正目的,例如阿席达卡解除手臂上的诅咒、苏菲寻回年轻的身体、千寻携带父母重返车站隧道外的小径,以及《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中牧真人斩钉截铁地对大叔公说出:“我要回去。”
牧真人所处的现实空间被战争彻底重塑。牧真人义无反顾地想要带着夏子返还的世界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在影片的开头,一场空袭降临东京,随后城市中的医院着火,牧真人的母亲丧生。接着牧真人与父亲乘火车来到了乡下,见到了已成为他继母的小姨夏子。容貌相似、身份错位的人物关系,让牧真人与现实生存空间形成微妙的疏离。这种现实空间的压抑与疏离,为异域魔幻空间的降临提供了心理基础。不同宫崎骏的其他魔幻风格作品,《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中异域世界的降临是一个不断延宕的过程。在《千与千寻》中,千寻即便百般不情愿,但也跟随着父母穿过了隧道与原野,抵达汤婆婆掌控的街道和汤屋;在《幽灵公主》中,阿席达卡在得知预言指引的方向后便立刻踏上了旅途;在《哈尔的移动城堡》中,苏菲的行动同样也是雷厉风行的。这些人物对此的脱离呈现出两种态势:一是被动的卷入;二是主动的接近。但对牧真人而言,他与异域世界的交互则呈现出与宫崎骏以往作品相矛盾的特质,即主动的卷入与被动的接近。
二、层级空间隐喻与场域边界
在异域世界出现的前夕,随着塔楼地板的下陷,牧真人、苍鹭与雾子像落入沼泽一般,缓缓沉进地板以下。随后,牧真人在一片海岸上醒来,被一群鹈鹕包围,在他的面前是一座墓园,墓园的大门上写着“追寻我知识的人将会死亡”。墓园、高塔、海岸、产房构成层级分明、边界严格的异域空间体系。墓园作为死亡性空间场域,以空间符号暗示知识与毁灭的绑定关系。
塔楼诞生于明治维新时期,是异世界的核心制高点空间,天然形成自上而下的权力空间层级。塔楼与周边低矮建筑形成空间对立,牧真人追逐苍鹭时受阻于狭窄洞穴、牧胜一一行人被鹦鹉阻隔于塔楼之外,空间边界与通行阻碍强化了塔楼空间的封闭性与排他性。令塔与人相互隔绝的真正原因是一种历史性的遗忘,之所以称之为遗忘,是因为塔是一项已存在的事物,随着大叔公的失踪,塔亦被荒草藤蔓掩埋,在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从公共可视空间中隐匿、退场,空间的荒芜化对应集体记忆的遮蔽与遗忘。
异域世界的产房是具有强禁忌性的特殊隔离空间。产房在现实之中本就是一种由区分和隔离界定的场所。进入产房的母亲与家庭成员相分离,外部人员的擅自闯入被视作不祥。物理空间的排斥实际上勾连着一种社会文化对主导权的争夺。异域世界的规则不允许光美和牧真人进入产房之内的根本原因在于,它渴望这个孩子依然持有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并将之视作一种源自自然、亘古不变的普遍标准。不同空间的边界划分、层级差异、秩序规则,共同构成影片完整的空间叙事体系,承载历史反思、文明批判与成长叙事。
潜藏在塔内的异域世界可视作日本的一个空间缩影:与现实的日本一样,它也是一个被大海包围的封闭性空间。巨石、塔楼、海域、乡野、异界秘境等多重空间意象相互组合,以空间叙事对抗历史性健忘。《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通过现实空间与魔幻异域空间的双重建构、出走与回归的空间旅程,完成整体的叙事表达。
(作者系韩国清州大学艺术学院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