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期以来,我们的艺术创作强调的是历史的规律性表达。历史是客观的,是充满规律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历史的规律性潜藏在历史的复杂性之中,历史科学的意义正在于此。放置在历史叙事的文艺作品中,更会发现这种规律的存在。比如正义一定战胜邪恶,善良忠奸是非分明,好人蒙冤总会平反昭雪,苦难叙事总会汇通于大团圆。对历史规律性的提炼已经成为了“中国式”文艺创作创作的元命题,它承载着淳朴中国人民的价值观,凝聚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真善美。
历史的规律性有其存在的道理,尤其是历史规律性与中国人的道德感、伦理观、生活化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契合,构筑成了一个秩序稳定的范式。但是,我想指出的恰恰是历史并不存在必然的规律,相反,那些偶然性的事件、不起眼的小人物在某一瞬间的某一时刻根本性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影响了历史的轨迹。《抓特务》就是这样一部电影,它在长时段的历史中既宣告了历史的规律性,也宣告了历史的无规律性,于是“荒诞”这个看似与历史漠不相关的词语成为了破解这部电影的关键。
《抓特务》好就好在它第一次将荒诞作为电影创作的核心。英雄的警察肖大力因为持续的怀疑被打成了特务,潜伏的特务冯静波却比革命者更像革命者,荒诞与意义构成了一种天然的博弈,在《抓特务》中,我们看见的就是人与舞台的分离、人与环境的抽空,就是每一个个体都面临的肉体和灵魂、良心和道义、欲望和良知的博弈。革命意义正在丧失,而将意义丧失推进到最进到最高点在原军统特务、现统战对象、著名企业家闫殿昆这里,那句“贤弟,向前看”是如此的平淡,也是如此的令人哑口无言。一个潜伏的特务等到的是组织的遗忘,一个英雄的警察历经磨难和不幸。这是历史的吊轨之处,也是荒诞作用于艺术创作的精彩亮点。革命神圣性让位于平凡生活的慰藉,艺术诞生出极大的自由,于是尺度不再是禁区,审查刺激了艺术创新的可能。从荒诞处着笔的创作使得《抓特务》在形式上像一个喜剧,在内容上实则是一个悲剧。这像极了《驴得水》,讲了一个笑话,大家都哭了。
《抓特务》妙就妙在它不仅是写荒诞,而是将荒诞包裹在中国式的伦理道德与家庭关系中,让观众感受不到荒诞的存在。在一条胡同的空间里、一个四合院的背景中,两个家庭,三代人组成了一幅普通中国人日常生活的史诗,平凡生活的点滴不仅塑造了人物,而且丰富了时代的表现力。生活不再是抽象的口号,更不是道德的天花板,而是具体可感的房屋、桌椅、沙发、收音机、电视机、理发店、喇叭裤。《抓特务》让我们真实的发现,“中国式”的生活空间是艺术创作最大的容器,它可以容纳多样性的艺术创作方法,亦如荒诞、还有幽默,比如喜剧,还有悲剧。“中国式”的生活空间比文学更像文学,比小说更像小说。《抓特务》对日常生活的描写不仅是荒诞合法性的基底,而且是生活对生命的尊重,是“家庭—单位、院落—胡同、中国式婚姻—中国式伦理”最大程度的情感链接。最终,在长达40年的时间中,“敌我双方”都消失不见,“革命者”和“特务”都逃逸出自我名词的限定,还原为真实的剧中人。
更需要指出的是,《抓特务》难就难在导演风格与意识形态表达之间的博弈,这种精准把握的控制力是当代中国电影导演中难能可贵的,因为它不仅是创作者的风格显现,更是意识形态规定下的语言表达。这就不得不浓墨重彩的说到冯小刚,《大腕》他挑战了是整个消费社会,那些神预言就是今天当代中国的现实;《集结号》他挑战的传统的英雄叙事,英雄不再是牺牲,而是为别人活下去;《我不是潘金莲》挑战的当代中国的复杂的政治生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定格为当代中国的时代隐喻;《1942》挑战的是被历史遗忘的角落,中国电影观众需要有接受苦难叙事的能力;还有《芳华》那既是冯小刚自身经历的再讲述,也是对权力傲慢的反思和批判——好人蒙冤但并没有平反。冯小刚的另类出新与极致平衡成就了中国电影导演中的“这一个”,冯小刚是当代中国电影的骄傲。
行笔至此,不禁再次回到艺术创作方法论上,在所有的艺术创作课程中我们强调的是客观性、重视的是规律性、讲述的是故事性。但问题是,历史哪有那么多的客观性规律性呢?历史所拥有的恰恰是历史的复杂性、偶然性和多样性。蛆虫与奶酪的故事指向的是小人物与教会权威之间的冲突,成都的茶馆指向的是公共空间话语权力抵达的边界,这些微观的人和事都在不断的改写、刷新着传统的历史观念,因此,对于《抓特务》而言,它是新时代中国电影高质量发展的代表作,在中国阔步2035年电影强国的征程中它证明着一个普遍的真理——中国电影有着多么大的宽容空间,中国电影就有着多么大的创新可能。
(作者系浙江传媒学院求真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