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热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影片的最后留给了观众一段震撼人心的文字:
鸦片战争后,下南洋的中国侨民,持续往家乡寄侨批,成为近代中国重要的外汇来源。
1864-1980年,华侨汇款累计约308亿美元;抗日时期,南洋华侨汇款购买飞机、药品、军粮等物资,支援救国;经济困难时期,每年上亿的侨汇,造桥、修路、建学校,为国家振兴作出了巨大贡献。
至20世纪80年代,批局退出历史前,全国总计收到超3000万封侨批;2013年,侨批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被誉为“侨史敦煌”。
“侨批”,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是一个陌生的词汇。没有《给阿嬷的情书》,我们后辈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留意“侨批”这个词,更不会花心思去探究其背后深藏着的无数个“江海有岸,团圆可盼”的感人故事。
专攻涉侨经济、侨务政策的华侨大学教授张赛群曾指出:“侨汇是国家外汇的稳定来源。中国有大量海外侨民,他们汇回的款项积少成多,形成数目可观的侨汇,在特定时期有效地弥补了国家外汇的不足。据粗略统计,1950年至1988年中国侨汇收入共96.1亿美元,同期外贸赤字61.24亿美元。可见,侨汇对于弥补外贸赤字和平衡国际收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其背后是对中国工业化和现代化进程的推进。”她认为,从20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侨汇占中国外汇的比重开始下降,但侨汇的重要性不可忽视。相比其他外汇,侨汇作为海外侨胞寄回家乡亲友的款项,不易受国际金融和全球经济波动的影响,一直以来比较稳定。
这是从国家建设、推进现代化进程的宏大历史叙事中看待“侨批”、评价“侨批”,而《给阿嬷的情书》则是以一个半虚构的故事来解读“侨批”、亲近“侨批”。依笔者拙见,“侨批”具有经济性、社会性、人文性等多重属性,这多重属性黏合在一起,能够传递出的是中华文化的某种特质。这种特质是沉淀了五千年文明史并深深根植于中国人(或者说华人)血脉深处的,一个是“木”的特质,一个是“水”的特质。
“木”的特质:生命力
《给阿嬷的情书》几位主要角色的名字都与木相关,郑木生、谢南枝、叶淑柔,而主角之间的“侨批”中唯一的信物便是“木棉花”。“木”作为五行之一,在中国文化中代表着生发,是生命力的体现。中国人下南洋,历经艰险,受尽苦难,但生命力异常顽强,只要有一点阳光、一滴雨露,便能扎根发芽,不断生长。哪怕遇到大风大浪,也不会浇灭“木”的生命力。电影中,郑木生等“唐山”人在暹罗是社会底层的打工人,讨生活的日子过得很苦,但他们也有自己的乐趣,也能找到自洽的状态。哪怕遇到外人欺负,甚至遭受房屋失火的“灭顶之灾”,也没有自暴自弃,依然选择向阳而生。即便是从小没有受过苦、受过罪的谢南枝,在“一夜返贫”后,也可以从洗碗工、洗衣女做起,直至支起小摊,做起无米粿的生意来。这些电影情节都是“木”特质的具象化表达。
同样的,“木”的生命力还体现在对改变命运的执着上。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木”的特质也让郑木生这些番客们深知唯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要尽最大努力让自己的下一代识汉字、学文化。影片中,木生曾与南枝就私开中文学堂的事情产生激烈争吵,木生留下的那句——你(南枝)不识字,可以靠收一辈子房租养活自己,而那些孩子不识字,就只能一辈子做牛做马。这直接道出了教育之于他们这些南洋打工人的无比重要性。最终南枝不仅没有反对开办中文学堂,反而自己也成了其中的大龄学员。而从影片之后的情节可知,南枝正是因为识字教字,从事了教育事业,才使得自己与儿子泽华的日子越过越好。同样的,那些受到资助与恩泽的孩子们,也懂得饮水思源,长大成才后积极支持教育事业,这才有了那么多所以“木生”为名的学校。以“木生”为名,明线上是对郑木生的感恩与纪念,暗线则是表达了教育与命运改变的内在逻辑,也就是“木”的特质。
实际上,了解中国近代高等教育史的人都知道,20世纪上半叶不少私立大学的创办与发展都离不开侨汇,离不开远隔江海万里的侨胞们支持。例如,著名爱国华侨领袖陈嘉庚先生17岁赴新加坡随父经商,后独立创业,开拓橡胶种植业,被称为“橡胶大王”。他于1913年在厦门先后创办了集美小学、集美中学、集美大学和厦门大学。厦门大学、集美学村各校师生都尊称其为“校主”。同时,他于1919-1947年的近30年里,在新加坡先后创办了新加坡南洋华侨中学、水产航海学校、南侨师范学校、南侨女子中学等学校。陈嘉庚用一生对教育事业的无私贡献诠释了其名言:“国家之富强,全在乎国民。国民之发展,全在乎教育。”又例如,复旦大学是中国人自主创办的第一所高等院校,被誉为“复旦保姆”的功勋校长李登辉教授就是印尼华侨,他出任复旦校长后一直筹谋募集民间资金扩大办学规模,1918年1月重下南洋,赴印尼、新加坡等地演讲游说,向华侨募捐善款资助复旦校园建设,半年时间募得善款折合银15万元。李登辉校长用这15万银元日后购置了江湾70亩永久校基,开启了复旦办学发展的新征程。
“水”的特质:乡土情
除了“木”,“水”是贯穿《给阿嬷的情书》整部电影最为重要的意象。木生与淑柔第一次面对面说话就是在水边、在桥上,最终以木生落水,浑身湿透戏谑收场。木生与南枝的第一次碰面,是木生偷偷寄宿在南枝的租屋,从浴室冲凉出来后与南枝尴尬相遇,此时的木生同样是浑身湿漉漉。木生的发家是因为在海上跑船,两年里赚到的钱比之前十年都多得多,可算得上是因水转运、因水生财;而最终木生还是在船上,因仗义相助他人,受歹人所害,落得个堕水身亡的结局。木生遇难后不久,淑柔来信说,七夕夜闻溪水潺潺,梦见木生归来,仍是少年模样。而南枝1978年寄出的那封能够解开谜团的侨批,也是在大雨倾盆与溪水疾流中与淑柔错过。
“水”的意象似乎冥冥之中代表着一种神秘力量,因缘际会,造化弄人。但“水”又何尝不是连着家乡的一条清溪、一眼井水、一串泪珠。所谓柔情似水,“水”的源头在家乡,亦在异乡人对乡土、对父母、对妻儿的思念中,这也暗合了影片中最著名的那句台词——“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水”在中国文化的五行学说中有“润下”之意,也就是说河流具有滋润大地的性质。对中国人而言,被滋润的大地不是山川大河,而是每家每户门前的田、屋外的地、房后的山,是实实在在、具象化的乡土情。中国社会自古以来就是依水而居、因水而兴的,有水便有希望,有水便有归途。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无数下南洋的“唐山”人终身挂念的就是自己的家乡,那成千上万的“侨批”,不都是走水路寄回了他们各自的家乡吗?正是这条跨越山海的水上邮路,将海外游子的牵挂与血汗钱与他们魂牵梦萦的“唐山”紧紧连在了一起。水被装进不同的器物,便能形成不同的形态,但离开器物,水依然是水,物质不曾改变。人若水,一个人在社会上需要扮演不同的角色,会经历不同的人生阶段,但无论何时何地,人的底层情感不会变,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乡土情——那种对家乡的思念与眷恋之情。笔者由《给阿嬷的情书》联想到“水”的物质纯一性与形态多样性,它历经千百年沉淀出中国文化的特质,而这样的特质与乡土之情始终紧紧绑在一起。正如唐人贺知章的著名诗句——离别家乡岁月多,归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鉴湖水,春风不减旧时波。
如果从时间维度看,“木”的生发成长,历经岁月的痕迹;如果从空间维度看,“水”的源远流长,连接起万里行途。时空交错,水木相融,写出了一封《给阿嬷的情书》。
“木”是质地坚硬的,但它也能生出柔软的“叶”;“水”是质地柔软的,但它却能汇聚起坚强无比的气势与能量。一木一水,一阴一阳,融合在一起,便能融出一个“茶”,独属于中国人的“茶”。难怪《给阿嬷的情书》的主题曲定名《月下煮茶》,歌词唱道:
身在何处少年家?繁花到底落谁家?我愿今夜为你先煮一杯茶,一杯又一杯。心在何处少年家?繁花到底落谁家?我愿今生为你先煮一杯茶,一杯又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