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动画,已历经百年。我经历了其中将近一半。
从少年时看着中国动画长大,到青年时系统学习动画专业,再到后来成为中国动画学派的呐喊者与践行者,四十余年的从业经历,让我觉得自己有一份当仁不让的责任。纪录电影《中国动画100年》对我而言选题无比厚重、内心无比激动。
一、为什么是“百年”
“中国动画百年”这个提法,背后有一段小插曲。有关部门的同志曾为此纠结,因为学界存在不同意见。但在论证过程中,我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那些真正在一线埋头创作的动画人,包括许多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并不在意究竟是“九十九年”还是“一百年”——对他们而言,做出好作品才是根本。反倒是行业外围的一些人,在这个问题上格外较真。
这让我思考:当我们把动画当作一门具有历史深度的学科来对待时,与其争论一个具体的年份,不如先把这百年的家底系统盘点一番。正是这个想法,促使我和北京电影学院中国动画研究院的团队一起,开始系统论证并推进“中国动画百年”的相关工作。
中国动画刚刚走过一百年,我们需要了解前辈留下了哪些好经验:中国动画学派是如何诞生的?它在今天有何现实意义?在人工智能时代,动画将扮演什么角色?通过梳理历史,我们也希望正视当下存在的问题:院线动画电影日益向成人化倾斜,出现了一些不适合低龄观众的内容;游戏化倾向虽然具有创新性,但也容易带来动画本体创作的局限性;过度强调商业属性而忽略文化属性,尤其是在中国审美方面的缺失。梳理历史,正是为了让中国动画事业与产业能够健康发展。
二、为谁立传
这部纪录电影在创作上存在客观难度。中国动画经历了从传统手工制作到计算机制作的转型期,这三十年里,大量工艺和设备已难以复原,对今天的观众而言几乎是陌生的概念。因此,我们遵循的首要原则是通俗易懂——无论是讲述发展历史,还是展示传统的拍摄工艺,比如每秒二十四格、赛璐珞片、逐格拍摄,我们都尽最大努力深入浅出地呈现。
在内容架构上,我们紧紧咬住“中国动画学派的成因”这一核心线索,系统梳理并选择最具代表性和经典性的动画片进行呈现。除了形式上的直观展示,我们同样强调中国动画学派的精神内涵。特伟导演带领上海美影厂团队提出的“不重复自己,不模仿他人”,曾给中国动画注入强大的原创动力。结合各时期的作品来呈现文化的生成与传承,是这部纪录片的重要思路。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我们制作的是第一部从“一百年”这个时间尺度去总结中国动画的纪录作品,史料翔实、规模宏大,难度系数也是最高的。但我们不是简单的歌颂,不是把历史一味美化。我们始终多方考证,站在相对客观的立场,同样指出中国动画在漫长发展历程中存在的问题:模仿成风、创新能力不足、中国审美未能充分彰显。我们也专门探讨了“动画到底为谁服务”这一根本命题——动画从业者必须有这份清醒的责任意识。
三、时代之问
有一个在影片中未能充分展开的问题,值得在此提出:人工智能时代给动画带来的机遇与挑战。AI技术已经在辅助绘制、中间帧生成、角色动态等方面展现出强大能力。有人担心它会取代动画师,但我认为,工具永远是工具,真正决定作品高度的,始终是创作者的审美和思想。中国动画要想在新一轮技术浪潮中不掉队,既不能盲目排斥新技术,也不能被技术牵着鼻子走。如何在技术辅助下保持手工绘画的温度感?如何利用技术降低成本的同时不丢失艺术个性?这些,都需要我们持续思考。
四、百年寄望
中国动画从学理上一向研究不足,这部影片可以说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它的价值至少体现在两个维度:其一,它有助于中国动画走向世界,对国际化传播具有积极作用——目前国际上对中国动画的认知,大多还停留在零散的作品层面,缺乏系统性的文化解读;其二,当动画的商业属性与艺术属性产生张力时,我们如何去面对和调和?
我曾在许多场合讲过:动画是一个国家在文化上的重要表现方式。如果把文化比作精神食粮,动画尤其以未成年人为主要受众,那我们制作的精神食粮就不能添加“三聚氰胺”——至少要让它健健康康的。在未来的日子里,我希望从决策部门到普通观众,都更能看到动画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重要文化属性,而不仅仅是娱乐属性。在《中国动画100年》中,我们专门强调了传播优秀中华文化的使命。
只有清楚地了解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定位,经过不懈努力,我们才能够由世界动画大国向世界动画强国迈进——这是我对中国动画未来百年的期许。百年不是终点,而是一扇刚刚打开的门。门里的光,映照着来路,也照亮了去程。
(作者为纪录电影《中国动画100年》导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