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波斯特拉》

《孔波斯特拉》
一位好莱坞电影公司助理说:“当他们说‘你应该使用人工智能’时,你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你是要我教你如何用技术取代我吗?’”
业内人士担心生成式人工智能会逐渐渗透到电影制作领域,他们或许期待着蒂莉·诺伍德(Tilly Norwood)出现在下一部“速度与激情”电影中,或者某个人工智能生成的剧本最终登上好莱坞剧本黑名单。但事实上,人工智能要真正掌控好莱坞,还面临着诸多准入壁垒,包括劳动合同、持续存在的版权问题以及消费者的实际兴趣。
人工智能目前融入娱乐产业各个领域的现实情况远比这寻常得多。正如以往好莱坞引入新技术(从数字电影到电子邮件)一样,人工智能正自下而上地渗透,首先从助理阶层开始——随着如今的底层员工(那些在持续裁员中幸存下来的人)晋升到权力岗位,人工智能有望成为行业标准。
面对日益繁重的工作量和不断减少的员工人数,人工智能——包括公司正式批准的人工智能和更隐蔽的用途——已经通过团队人员进入了好莱坞的重要工作流程,包括创意开发过程。
采访了十几位在制片公司、电视台和经纪公司工作的助理和后勤人员——他们都要求匿名,理由是在好莱坞劳动力市场存活困难和对自己工作的保障——他们概述了人工智能如何被日常持续地使用,从小事(比如让谄媚的感谢信符合比佛利山庄花店250个字符的限制)到大事(比如在与流媒体剧集的创意人员开会时使用人工智能笔记)。
好莱坞一家大型经纪公司的合伙人表示,他们不允许后勤人员或代理人使用人工智能,并表示:“我更喜欢独立思考。”而其他一些娱乐公司则对将人工智能融入日常运营持更为积极的态度,有些公司甚至要求员工追踪人工智能的使用情况,这种做法在Meta和谷歌等科技公司更为常见。今年1月,迪士尼召开了一次内部人工智能峰会,邀请各部门代表参加,旨在推动人工智能在公司所有业务领域的整合应用,涵盖从幻想工程到商务等各个方面。这一切都发生在迪士尼斥资10亿美元与OpenAI合作开发Sora视频应用终止几个月之后。
好莱坞的幕后工作人员,就像世界各地的上班族一样,正在使用人工智能来处理一些琐碎乏味的工作,比如撰写电子邮件、安排会议,以及如何分发源源不断的祝贺和节日礼物。“我不需要每天花两个小时去想怎么把一瓶酒送到某个偏远地区的人手里。”一位助理说道。
此外,还有一些应用软件是针对好莱坞团队人员特有的任务,包括处理敏感信息和创意工作流程。
“这些软件工具并非基于我们行业的细微差别而打造。”华纳·贝利(Warner Bailey)说。他曾是好莱坞的一名助理,如今创办了热门社交媒体表情包页面并将其发展成为一家媒体公司“助理vs.经纪人公司”(Assistants vs. Agents)。贝利长期以来一直在调查数千名幕后工作人员的工作方式,包括他们如何使用(或滥用)人工智能。“目前,很多助理只是把敏感信息直接粘贴到公共人工智能工具中,包括客户日程安排、交易条款、内部笔记和数据等等。”他说道。
贝利表示,令人担忧的是“影子人工智能”(shadow AI)的使用——即未经公司批准或安全监管,使用免费或公开可用的AI工具,而非企业或商业账户。贝利目前正在构建一个面向娱乐行业从业人员(包括当代和下一代)的管理自动化平台,他指出,目前几乎没有针对助理的AI使用培训。好莱坞的年轻助理群体(其中大部分是Z世代)已经在学校和个人生活中使用GenAI和大语音模型(LLMs)多年,并将其中一些习惯带入了工作场所。
贝利说:“培训工作本应由公司负责,但遗憾的是,由于预算缩减和知识储备不足等各种因素,这项工作不得不外包。公司内部的(行政)系统非常陈旧,以至于高层管理人员,甚至两三年前还是助理的员工,都不一定具备培训其他人的知识储备。”
一些后勤人员正在利用人工智能来应对好莱坞助理工作中一个经久不衰的难题:剧本评估。剧本评估是好莱坞开发流程的基石,是故事从纸面走向银幕的第一步。为了获得行业标准的剧本、书籍、短篇小说等内容和质量评估报告,审稿人会将各种书面材料(包括未发表的作品)的PDF文件上传到ChatGPT、Claude和其他工具,以便生成摘要。
但大语音模型(LLMs)旨在摄取和合成文本,往往会忽略细微之处,例如微妙的差别、讽刺以及其他重要的(即人性化的)叙事元素。它们也容易引入叙事上的错误。业内资深人士指出,这使得人工智能辅助剧本评估存在不足。
“人工智能无法概括情感。它无法定义一个角色是否具有原创性。”查普曼大学道奇电影与媒体艺术学院(Chapman University’s Dodge College of Film and Media Arts)院长斯蒂芬·加洛韦(Stephen Galloway)说道。他本人曾担任剧本阅读员五年,负责剧本分析。
查普曼电影学院为学生开设了五门与人工智能相关的课程。加洛韦指出,人工智能是一个有用的工具,但他表示:“这其中有双重责任,一是掌握这个工具,二是知道除了这个工具之外,你还能做些什么。”
许多接受采访的人认为,人工智能的使用与其说是一种选择,不如说是一种必需。随着预算和人员编制的持续削减,裁员从基层开始,导致助理们不得不同时服务于两到三位老板。在2025年对100多位来自其年度“下一代”(Next Gen)榜单的代理人和高管进行的调查中,一半的人表示他们要么与他人共用一位助理,要么根本没有助理。
在使用GenAI工具时,助理们表达的最大担忧之一是这项耗能技术对环境的影响。另一个最大的担忧是工作保障。
一位电影公司助理说:“当他们说‘你应该使用人工智能’时,你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你是要我教你如何用技术取代我吗?’”
好莱坞底层人士对人工智能的使用,与困扰着后起之秀的更深层次的生存焦虑不谋而合。随着助理们越来越意识到人工智能对于应对繁重的工作量至关重要,这项技术本身也可能阻碍他们培养在行业晋升过程中所需的技能。
“我总觉得,是啊,你们要进行所谓的‘精简’,但实际上只是给我再加两个老板,然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你们不招两个助理,只招一个,而我依然被行政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助理补充道,“而且我的晋升之路也丝毫没有进展。”
加洛韦表示,就目前而言,人工智能对助理劳动力的威胁远不及影响整个行业的普遍裁员和整合。他指出,由于成本削减,入门级职位减少,而且在过去十年里,尽管洛杉矶的生活成本大幅上涨,助理的薪酬却基本保持不变。
好莱坞是一个建立在学徒制基础上的行业,从担任助理(或者,在老一辈人中,从收发室做起)开始。但加洛韦说:“这个行业正在萎缩。当行业萎缩,当一切都发生变化时,就会出现恐慌的气氛,人们也就无暇顾及培养和关怀。生存才是首要任务。这正在破坏原本绵延不断的人际关系阶梯。”
(作者单位:英国布里斯托大学文学院、法学院和社会科学学院2025级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