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以荒诞—治愈为核心修辞脉络,借欲望异化、知识异化、历史倒错的荒诞书写,搭配救赎、守护、生命延续的治愈修辞,形成独特文本修辞机制,并且其背离了宫崎骏商业片常规现实事理逻辑模式,意象符号晦涩复杂、隐喻密度极高,具备强烈的个人修辞表达与作者化书写特征。
一、欲望隐喻:
荒诞叙事的修辞根基
宫崎骏作品以民俗意象、万物有灵、神话融合为文化基底,始终围绕人与自然、本土文明与全球化冲突、国族身份追寻等隐喻母题展开。宫崎骏的新作《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表现出一种与 “宫氏巅峰之作中商业片典型的现实性事理逻辑模式”相悖的特性。影片中的各种意象和符号相较于他的其他作品而言都是空前晦涩与复杂的。在这趟旅程之中,宫崎骏正面书写各种由欲望引发的荒诞,以及丧失了伦理判断的知识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并借此提出他的叩问。
牧真人的亲缘错位、丧母创伤、时代负罪感,构成人物内在心理隐喻,此外,战争、加害者身份的道德困境,形成时代伦理隐喻,双重隐喻共同构筑文本的荒诞底色。战争与母亲的死亡从两个层面勾勒出牧真人的处境。而夏子所在的乡下却以一种另类的方式再度建构了牧真人的身份。在这里,战争掩盖起它的正面形态,仅留下短缺的物资、不断运转的工厂和镇子街道上游行的军人;死去的母亲也被活着的继母所取代,二人之间的血缘关系更是为牧真人创造出一种错位感(例如夏子与火美在容貌上的相似)。于是,牧真人与他所处的历史环境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疏离关系。这种疏离会召唤人物在欲望层面上的匮乏之感,为异域世界的到来提供必要的心理基础。
战争与母亲的死亡规定了牧真人在欲望层面上的诉求,但这两项事物在逻辑上的因果关系与在时空上的并置关系却从某种程度上否定了牧真人欲望的正当性。他的母亲死于空袭引发的火灾当中,而他所处的日本却无法以这场不义的战争为缘由,为光美的死亡赋予一种纯粹的受害者的身份。从历史伦理的角度出发,被军国主义裹挟进战争当中的普通个体既不可能运用法西斯主义的措辞来为自身开脱,又不可能将战争带来的创伤进行脱敏化的处理。因之,普通个体的悲伤由于加害者国民的身份失去了道德上的合理性。
在这种道德规范与内心情感的冲突之中,《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所展现的异域世界便展现出空前的晦涩与荒诞。晦涩是基于一种无可奈何的回避姿态,荒诞则是基于一种历史性的倒错。而异域世界并不是一个超然于现实、与现实无涉的存在。异域世界不过是实在与想象的鸿沟在象征界中的一种投射。牧真人用石头击伤自己脑袋的行为也正是无法面对与处理这种晦涩和荒诞的必然结果。在经历了异域世界的崩溃之后,牧真人终于意识到对晦涩与荒诞的逃避本身就是一种不负责任的邪恶之举。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前提便是接纳与肩负这段沉重、丑陋、充满罪行的历史,将对在战争期间死亡的母亲光美的依恋转换为对仍然活着、孕育着未受战争话语感染的孩子的夏子的守护。
二、知识隐喻与伦理修辞:
文明异化的批判表达
知识是一种对世界的经验性认识,同时也是一种秩序体系的代言人。通过将其与死亡并置,影片隐晦地表明了潜藏在看似客观中立的知识中的危险、隐患与异质性事物。从天而降的塔楼象征的是以西方为中心向边缘扩散的现代秩序,而现实-塔楼-异域世界在空间上的递进过程实际上构成了一条知识的输送链条。“启蒙精神消除了旧的不平等和不公正,但同时又在普遍的中介中,在所有存在和其他存在的关联中,使这种不平等长驻永存。”西奥多·阿道尔诺的这番论述指明了理性与启蒙精神会走向自身的反面,创造另一套与神话相仿的统治秩序,激发人们盲目地崇拜。
父辈形象作为工具人的隐喻:追逐工业发展、服务战争机器、缺失伦理反思,隐喻脱离善与伦理的理性文明的异化危机。作为空间当中的制高点,塔与其他低矮的建筑物天然地便会形成一种权力关系。牧真人在追逐苍鹭时因洞穴的狭窄无法更进一步,牧真人的父亲牧胜一配备了武士刀(一种日本本土文化的象征物)、携带着家仆、怒气冲冲地朝塔进发时却遭遇了风暴般的鹦鹉。人与塔的这种关系似乎暗示着塔及异域世界储藏的知识的不可触碰与不可获取,令塔与人相互隔绝的真正原因是一种历史性的遗忘。外来者的牧胜一并不知晓塔的存在。他醉心于工厂的事业,将工厂放不下的产品运回家中,对儿子夸耀乘坐小汽车上学会带来的“面子”。因此,他的角色隶属于世俗的那一方,不具备通灵与幻想的资质与血脉,魔幻、神秘的异域世界与他是绝缘的。而工厂、汽车、基于雇佣劳动的社会关系显然是明治维新之后的产物,也是塔所隐喻的知识在日本辐射的后果。牧胜一承接了塔的知识在社会引发的种种后果,却遗忘了这些知识的起源。
光美(火美)巫女形象:以守护、善念、牺牲为修辞载体,对抗知识异化与时代荒诞,重构伦理价值。在死于战争以后,牧胜一与光美的妹妹夏子再婚,并拥有了一个新的孩子。母亲的死亡对应着父亲爱欲的消亡与转移,继而取消了哀悼的合理性与正当性,同时也导致了牧真人知识的缺失(因为父亲从不曾解释过一切,牧胜一只是将现状交付给牧真人,再转身离去,投入到他的工厂事业当中)——他徒劳地偷窥夏子与牧胜一的亲密接触,最终只能悄无声息地归返房间。他既缺乏对应的知识与话语来回击学校内的同学,也缺乏对应的知识和话语来对抗父亲的移情别恋,自我伤害与沉默不语由此应运而生。
夏子、腹中新生儿形成生命延续的治愈隐喻,象征新伦理、新知识、新秩序的重生,完成从荒诞解构到治愈建构的修辞闭环。《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呈现出与宫崎骏以往作品一个不同的特点,那就是光美的牺牲。在拒绝塔主人大叔公的石头积木后,光美与牧真人来到了奥德赛的最后环节:返乡。夏子已得到拯救,对母子关系的重新确认同时实现了家庭伦理的梳理与国族身份的再认同。从不断崩溃的塔楼逃脱后,光美与牧真人来到了两扇不同的门前,一扇指向生存,另一扇指向死亡。光美的返乡就意味着她的死亡,而牧胜一对异域世界产生渴望的最初缘由便是母亲依然存活着。在异域世界的旅程中,他将夏子接纳为自己的母亲,但这却并未取消光美的母亲身份。也就是说,拯救母亲这一初始目的在影片的这一刻走向了分裂:他虽然拯救了夏子,却并未能拯救光美。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的隐喻是空前晦涩的,潜藏在塔内的异域世界可视作日本的一个缩影:与现实的日本一样,它也是一个被大海包围的世界。巨石、塔楼、苍鹭、鹦鹉、鹈鹕等意象以隐喻的方式对抗着历史性的健忘,并让那个终极问题浮现:即便处于那样的年代,但你真正想活出的是怎样的人生?
(作者单位:韶关学院)本文系广东省教育科学规划课题(高等教育专项)“对分课堂教学模式下日语专业课课程思政改革的研究探索”(编号:2020GXJK065);广东省教育科学规划课题(高等教育专项)“国家对外宣传战略下《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的日译风格及国家形象塑造研究”(编号:2022GXJK029)的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