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10间敢死队》给我们抛出了一个问题:当我们知道离去的时间,该如何面对死亡?《10间敢死队》选择以“安静”的方式,用共同体视角下的群像展现对底层的人文关怀,利用电影自反与伪纪录片的形式追寻社会热点问题并寻求介入方案,最终以“温情的凝视”体验生命进入倒数时刻的轻盈与沉重。
再访生命:
病房生态下的“共同体”
《10间敢死队》无疑刻画出了无比感人的阶层群像。德国社会学家滕尼斯发表的《共同体与社会》中用Ge-meinschaft来表示共同生活,所谓共同体即是“社会联系或共同生活方式产生关系亲密、守望相助、富有人情味的生活共同体”。在电影中,章小兵作为医托和肄业研究生,他必须帮助易主任进行名为“心理如何对生命产生干预”的研究课题。10号病房的病人因此逐渐走到一起,组成了“共同体”,也成为了微观的“病房—社会”生态群落。
这组跨越不同阶层和生命经验的个体,在剧情发展中逐渐消解了差异而走向心灵的融合。这些个体的“死亡困境”也展现在观众面前:原本不愿展露脆弱、有着各自生存危机的主人公们开始面向摄影机说话,在残缺状态下完成了相互弥补与共情。
正是在孟姐的丈夫,一个只会寄生和蚕食妻子劳动成果的男性角色出现后,“10间敢死队”作为一个“想象的共同体”的有机体才正式形成。通过强调异质性外部元素的介入与共同体内部成员的一致对抗,共同体的内部成员们强化了在集合体之间的身份认同与想象性接连,最终达成了某种属于集合体的归属感。
而这种归属感在《10间敢死队》中正是通过“锄强扶弱”的古典中国侠气想象得到再度强化——帮助一位受丈夫欺压的女性,追寻自我,寻求法律与正义归位的做法,重申了底层的人文关怀,“敢死队”的成员们也在这间病房内重新认识到了生命的可贵,正如片中角色贾导引用过的导演是枝裕和之言,“生命本就是奇迹”。
现实在场:
伪纪录片中的“真感情”
该片也利用一种类似社会学调查的方式,在叙事上进入“戏中戏环节”,纪录片的伟大设想得以让摄影机变成探访生命和情感的工具,得以由表及里,追寻生命进入倒计时环节中的伦理困境与道德危机。当片中章小兵完成医学课题的设置,影片在形式上利用“摄影机—纪录片”模式,叙事最终进入了另外的维度。摄影机此时的唯一目的就是让病人们说出自己的临终愿望,并能够实现“不可能”的愿望。
于是摄影机成为记录电影角色“人生”与“困境”的超真实存在,也为片中角色增添了一笔真实的“温度”。摄影机记录下了小冰冰孤立无援时,社会性募捐是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筹集出手术费的;记录下了孟姐在面对丈夫的叫嚣时,“法与情”相平衡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律体系是如何能帮助女性摆脱受控制的人生的;还记录下了赵博文勇敢反抗父权、追求新的自我的瞬间,“我就是我,是不一样的烟火”这一宣言正成为新一代青年的人生代名词。
摄影机的在场也向外记录了更为残酷的现实问题。《10间敢死队》勇敢地在类型电影的框架下追问“痛点”:无法承担的医药费,遗孤,“毕业即失业”的就业现状,女性身份的内在撕裂等等。而且电影并非只是观照社会结构性问题,也利用老同学聚会中摄影机的在场,形成对电影行业自身问题的关涉——“搞创作的不在谈创作了”。真诚与坦率的自我反思,正是导演陈思诚在创作这部电影时面对上述社会问题的态度:不回避,不转移,而是深入到微观处,从具体实在的小人物出发,关心共鸣种种难以言说的困境,并勇敢地面对生活。正如本片的联合导演回子捷在豆瓣签名的那句法国思想家罗曼·罗兰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
温情书写:
向死而生的新开始
电影的“自反”更关乎迷影文化。正是通过角色贾导口中的“金句”而非晦涩的解读,电影开始以更为“下沉”的姿态,突破小圈子而走进普通观众。这种姿态在横店帮助完成遗愿的戏中展现无余:电影就像是人生,人生就像是横店拍摄的一部部电影,伟大导演并非存在于遥远历史,而是与观众比肩,真正的电影工作者也并非是居高临下俯视芸芸众生,而是像贾导一样“记录他们,加入他们,成为他们”。正如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所说:“如果你能谈论他们,为什么还要拍他们?”
影片对库布里克等大师的致敬不止停留在形式上的摹仿,而是将库布里克式的“疏离”转化为温情的书写:这种策略不在于消解死亡背后的苦痛与沉默,而是像一出有笑有泪、悲喜交杂的生活剧。它让病房不再是冰冷的终点站,而成为情感交汇的临时家园;让摄影机不再是冷眼旁观的工具,而成为倾听与陪伴的媒介。那些被遗忘的、被忽视的小人物可以彼此看见、彼此托举。死亡没有被美化,苦难没有被稀释。
最后,陈思诚借老刘之口,通过引用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来揭示了整部电影的“谜底”:人虽本就沉沦于日常,但如果能以直面死亡、向死而生的勇气适应日常性,才能本真地活出时间性。向死而生即意味着,生命本身是一个圆,开始便是结束,结束便成为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