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我不是药神》将中国式疾病叙事的情感动员推向极致。七年后的2026年五一档,《10间敢死队》在同一题材上作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它让笑声替代了眼泪,让喧闹的群像消解孤独的受难个体,完成了一次疾病叙事的“去悲情化”实验。
早期电影中,疾病是社会批判的隐喻。“十七年”时期,身体疾病被编码为献身于革命的英雄叙事。新时期以来,随着人道主义话语复苏与市场化转型,疾病从宏大符号下沉为个体命运的容器。疾病叙事在发展中积淀成了一套高度成熟的悲情动员机制:病人作为受难主体,在身体衰败中完成精神升华;观众在移情与怜悯中获得道德情感的净化。这种“苦难—抗争—升华”的三段式结构,根植于中国文艺“以悲为美”的苦情叙事传统,也与市场化影院对情感消费的稳定需求深度契合。
《10间敢死队》以10号癌症病房为戏剧空间、以护工章小兵与多位癌症病患为核心人物,呈现出与上述悲情语法显著不同的叙事面貌。这种去悲情化策略并非孤立的修辞创新,而是暗示了一种更深层的情感结构变迁——从将疾病视为生活的例外状态,转向将其纳入日常生活的延伸。这一转向并非仅凭题材选择就能完成,影片对疾病叙事惯例所实施的双重解构,为它的实现提供了具体的修辞路径。
喜剧策略的祛魅功能
影片喜剧策略的功能并非制造笑料,而是祛魅。疾病题材与喜剧元素的结合并非本片首创。此前的实践多将喜剧作为悲情内核的修辞缓冲,笑点服务于泪点,并未改变疾病叙事的情感走向。《10间敢死队》的喜剧策略具有结构性功能:它的幽默直指疾病叙事中被过度仪式化的那一套话语本身,而非在苦难边缘点缀笑料。
影片开场,一心求死、欠债落魄的年轻护工章小兵误入10号病房,原本应承担患者“心理干预”职责的他,反而被病友们跳出“绝症受害者预设”的状态冲击:他们把凑钱帮病友实现心愿的过程视为“众筹路演”、把集体策划溜出医院完成遗愿的行动叫做“团建”。这些笑点,来源于绝症群体主动拆解外界强加的悲情叙事框架,主动消解疾病被过度赋予的悲情仪式感。
这种修辞贯穿全片:老刘的终极心愿在横店客串“打鬼子”的群演中实现,贾导在病房里拍出了自己的纪录片,赵博文剃光头高唱《我》完成对父权的规训。每一次笑,都是对悲情叙事惯性的一次打断,都是对疾病被赋予的形而上学重负的一次卸除。
完成对悲情仪式的拆解之后,疾病中的人如何重新安放自身?影片给出的答案是:把他们放回人群之中。这正导向了第二重解构:群像叙事。
群像叙事重构主体位置
群像叙事的功能是重构疾病的主体位置。传统疾病叙事倾向于将病人建构为孤独的受难个体,将其从正常社会关系中剥离,成为被凝视、被怜悯的他者。而《10间敢死队》的“10号病房”设置,本质上是将疾病空间建构为一个小型社会场域。退休干部、理想主义导演、家暴幸存者、被遗弃的患病幼童、被父权绑架的县城学霸、热心富婆——多位患者构成了一幅阶层、年龄、价值观高度异质的微型社会图谱。当这些人因共同处境共居于封闭空间,他们之间的关系远非“病友”这一单薄身份标签所能涵盖。影片将疾病编织进一张横向交织的人际网络中:帮被前夫勒索的孟阿姨拦住施暴者不是悲情乞怜,而是一群连自身健康都难保的人用轮椅拼成的人墙;凑钱不是悲情募捐,而是被放置于解构导演拍摄的“心愿众筹”短片中。
群像叙事在此完成了一次关键的主体位置转换:病人从被观看的悲情客体,转变为彼此支撑、主动安排剩余生活的行动者。疾病的悲情在人际喧闹中被稀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正常的“日常感”。这是影片在叙事层面最彻底的决裂——它拒绝将疾病叙述为生活的断裂,而是将其纳入生活的延伸。
经由这两重解构,《10间敢死队》完成的不只是某种叙事技巧的翻新。它的独特之处在于,与一种尚在生成中的社会情感结构形成了精确的共振。
疾病“日常化”的范式转移
上述修辞策略的转型,如果仅视为导演的风格偏好或商业考量,则低估了它的文化征候意义。文化研究学者雷蒙德·威廉斯在《马克思主义与文学》中将“情感结构”界定为一种处于“溶解状态”的社会经验——它不同于已经沉淀为正式制度的“官方的”“固定的”意识形态,而是正在生成中的、尚未被明确分类的社会意识,作为一种弥漫性的感受方式,塑造着人们对世界的理解。传统的疾病叙事对应的是将疾病“异常化”的情感结构,将疾病对立为生活的例外状态,《10间敢死队》所回应的,则是一种将疾病“日常化”的新兴情感结构。
后疫情时代的集体经验已经深刻重塑了中国社会对疾病的认知框架。当全球性公共卫生危机使疾病从个体偶发的“厄运”变为普遍化的生存条件,传统那种将重病患者孤悬于“悲剧英雄”位置的话语,其合法性开始动摇。过度悲情化不再显得崇高,反而暴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区隔暴力——它将病人放逐到正常生活之外,使之永远无法回归日常。影片对悲情的拒绝,恰恰是对这种区隔的抵抗。它拒绝让角色成为供观众垂泪的苦难标本,坚持让他们保留庸常、琐碎、滑稽、不完美的日常人格。这不是对苦难的回避,而是对另一种生命伦理的召唤:疾病中的人,首先是人,其次才是病人。
这种新型情感结构最终凝练在片名“敢死队”的语义重置中。在传统语境中,“敢死队”指向一种朝向死亡的壮烈冲锋,其意义生产机制是将死亡崇高化。影片完成了对这一能指的挪用与改写:“敢死”不再指向“敢于赴死”,而是指向“敢于在有限条件下竭力生活”。衡量生命的标准从“最终结局”转移到了“过程质量”。这种价值转向,将疾病叙事从“英雄史诗”的宏大模式,拉回到“日常史诗”的微观层面。
《10间敢死队》以自觉的修辞实践,触碰了一种尚在形成中的社会情感结构,完成了疾病叙事从“异常化”到“日常化”的范式转移。在2026年中国电影市场的五一档期,这部影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注视的文化事件,它标志着观众也许已经准备好接受一种不依赖悲情动员的生命叙事,让疾病中的人重新成为人。这种转向的成效与限度,值得后续创作与批评的持续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