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劳动节,应校友之约,去往安徽青阳。那里,九华山名满天下,游人络绎不绝,我们此番却无意登山,一心往陵阳镇的老街深巷里走。近一年,国家电影局提出“跟着电影去旅游”,号召电影人走出“自我小天地”,扎进生活沃土。我此行,也算应了这份心意——不去热门景点走马观花,反倒要寻那些留在胶片里的旧地,触摸光影的来路,更怀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念想:青阳,距当年的新四军军部不过几十里路,这片起伏的山野,藏着最真切的历史余温呢!
邀我同行的师弟杨江,是上海戏剧学院的校友,比我年少几岁,写过诸多剧本,张艺谋、陈凯歌、韩三平那几位都用过他。如今杨江也是不错的导演了。人到中年,岁月磨去了不少锐气,可一谈及电影,眼底依旧有光,浑身都是使不尽的热忱。这一行,一旦踏进来,便是一生的牵绊,永远放不下。我觉得,做电影的人,心里总燃着一团火,这火不该只困在摄影棚的方寸之地,更要烧到乡野田间、老街陋巷,烧进历史的褶皱里,暖进寻常百姓的心头。
前夜落了一场细雨,淅淅沥沥,敲了一夜的瓦檐,打在青石板上,窸窸窣窣,似是天地间的轻语。次日天朗气清,不燥不热,四下里都带着湿漉漉的润意,草木的清芬混着泥土的温软,漫在空气里,深吸一口,满心都是清爽。
没有既定的路线,没有匆忙的行程,我们随性而行,看檐角垂落的雨珠,看巷子里缓缓走过的老人,既是采风,亦是踏青,更像是把自己沉进生活的沃土,静静感受这人间烟火的平实与温暖。
师弟已是这里的熟客,正在帮陵阳镇拍短剧。一路慢行,我们谈古论今:青阳早在西汉便设县,陵阳镇的历史,还要更久远。屈原被放逐后,曾在此居留九载,《九章·哀郢》里的山水情思,落笔之处,便是这方水土。我心下微动,两千多年前,屈子便在这脚下的土地上徘徊沉吟,写下“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字字皆是归乡执念,句句都是家国忧思。20世纪六十年代,屈原的故事被搬上银幕,鲍方先生主演,那一代电影人,用胶片为中华文脉立传,把屈子的孤高与赤诚,一字一句,传给了后世子孙。
师弟笑着说,这里的老百姓,从不会刻意标榜“千年古镇”,随手拾起一段岁月,便是两千年左右的悠悠光阴。
午饭设在陵阳镇屈原文化旅游区,园子是新修的,却依着徽派建筑的雅致,黛瓦粉墙,古朴温婉。几座祠堂门楼,是从古村落迁建而来,木石上还留着旧时光的纹路,摸着粗糙,却满是岁月的温度,那种感觉是电影厂的美术师绞尽脑汁也弄不出来的。主人姓刘,名刘杰,是师弟的朋友,待人热忱厚道。简易的餐厅里,端上来的是:煎得焦香的毛豆腐,风味独特的臭鳜鱼,鲜嫩清甜的清炒山笋,还有一杯鲜醇的葛根羹。皆是寻常乡野吃食,入口却格外踏实,像是坐在农家灶台边,吃着刚出锅的家常饭。
匆匆忙忙放下筷子,我就嚷嚷着上路——心里惦念着镇上的老桥呢。
正午日头渐盛,好在风清气爽,路边野草还挂着昨夜的雨珠,踩上去软软的,带着微凉的湿气。
先寻到潭溪桥,就在省道旁,是清乾隆年间当地乡绅百姓合力捐资修建的。捐银多者二百四十两,少则几钱碎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镌刻在石碑上,藏着一方百姓的善心。青石筑就的桥身,静卧在碧水之上,桥洞与水中倒影相融,恰是一轮圆满的月。当地老乡指着古桥说,《闪闪的红星》就在这块拍的。
我一阵惊喜。那是刻在我们这代人童年里的光影,潘冬子、宋大爹、胡汉三,一个个鲜活的形象,瞬间涌上心头。刘江老师已逝,世间再无那般入木三分的“我胡汉三又回来了”;高保成老师也已离去,可他走过石桥的身影,永远定格在胶片里,不曾褪色。我立在桥头,望着悠悠流水,望了许久,心里默默念着,下次定要带祝新运、刘继忠前来,我的两位老友,当年的潘冬子与春伢子,让他们重回这座石桥,再见一见旧日的足迹,寻一寻年少的记忆。
镇政府的小檀,又领着我们去看另一座三孔古桥——南流桥,乃是文物保护单位。他说,《梅岭星火》曾在此拍摄,我心头一热,往事翻涌。这部戏的剧本,是梅绍武、黄会林先生在夏衍同志指导下创作的,原铁道文工团话剧团团长刘锡田老师饰演三年游击战时期的陈毅同志。
我与刘老师曾一同出演电视剧《风雨同舟》,讲的正是新四军的故事——他饰演陈毅代军长,我饰演秘书。戏里是上下级,戏外,我们情同父子,亦师亦友。刘老师一生深耕陈毅角色,将元帅的豪迈、幽默、赤诚与对党忠诚,演绎得淋漓尽致,那不是刻意的表演,是刻进骨子里的风范。每次同场拍戏,我都静静学习,学他揣摩人物的用心,学他读懂时代的深沉,学他将一代儒将的精气神,融进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台词里。那些日子,他不仅教我演戏,更教我做人,教我做一个有责任的文艺工作者。如今站在这座古桥上,恍惚间,似看见他当年饰演陈老总时大步走来的模样,想起我们一同演绎新四军的时光,眼眶不觉湿润了。
小檀是九零后,记不清戏里陈老总从桥上还是桥下走过,我便细细打量这座石桥。桥身修长,三孔两墩三跨,桥面铺着厚重的青条石,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桥高与两旁屋脊齐平。两侧设着石栏杆,桥墩迎水处,砌着尖尖的分水脊,形如船头,稳稳抵挡着流水冲刷。中孔栏杆上,刻着“南流桥”三个大字,右侧小字书“乾隆四十三年正月吉旦”,左侧是“甯达文公子孙乐输建造”。桥头立着几通重修碑记,记载此桥由当地宁氏家族合族修建,始建年代或宋或明,亦或清雍正年间,无论岁月如何更迭,桥下河水,已然静静流淌了数百年,见证着人间悲欢。
我的指尖抚过冰凉的桥栏,忽觉每一块石头,都藏着温度,藏着当年宁氏族人修桥铺路的善心,藏着数百年的烟火过往。
顺着桥口老街,慢慢闲逛,路过一户人家门前,小摊上摆着些旧物件,一只棒槌静静放在其中,看着老旧,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皖南、江西一带的妇人,洗衣皆用这样的木棒,木纹理清晰,带着岁月的包浆。我随口轻叹:“假如这根棒,是当年倪萍在《梅岭星火》里或是潘冬子母亲在《闪闪的红星》中用过的,该多好。”
一旁正坐着吃午饭的老乡,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棒槌,语气平淡地说:“就是他们用过的,从我家借出去的,好几部电影都用过。”
我当场怔住,忙问价钱,一心想收下这承载着光影记忆的老物件。老乡又打量我片刻,约莫看出我是做电影的,摆了摆手,笑着道:“送给你,不要钱。”
那份不加修饰的淳朴,不掺半点功利的善意,让我一时语塞,满心都是动容。问他姓名,他说姓宁,是这里的大姓。
我忽然想起南流桥上的碑文,“甯达文公子孙乐输建造”。这位宁姓老乡,大抵便是当年捐资修桥的宁家后人。我没有多问,也不必再问,一湾流水、一座古桥、一只旧棒槌,连着他的姓氏,连着他朴实的脸庞,也连着我这个外乡人,心底翻涌的、难以言说的感动。他那张消瘦又诚恳的脸,自此便深深印在我心里。
当地老人,常忆起谢晋导演20世纪八十年代在九华山下拍摄《天云山传奇》的往事。谢导在片场用餐,总会多盛半碗饭,舀一勺保温桶里的剩菜拌匀,扣上饭盆。接待的人不解,他便笑着说:“我当夜点心,不麻烦后勤同志了。”夜里,他伏案撰写分镜头,细细规划次日拍摄,字字句句,都是对创作的极致较真。老一辈电影人,对镜头精益求精,一个镜头反复打磨,十数遍也不敷衍,对自身生活,却简朴到令人肃然起敬。
著名导演汤晓丹先生,也曾在青阳留下光影足迹。1955版《渡江侦察记》,便在此取景。我听汤爷爷说过,当年为等一场天然的雾景,他不肯用烟饼造气氛,执意带着摄制组,每日凌晨三点便在河边静候,不言不语,只盼云雾漫来。终有一日,云雾从山腰飘然而至,朦胧又诗意,他当即下令开机,他说,唯有这般天然的意境,才能拍出渡江侦察小分队的隐秘与艰辛。岁月久远,已无人能说清,孙道临老师饰演的李连长,是否在此与游击队长“刘四姐”相逢或别离。那些黑白胶片里的身影,大多已离我们远去,可他们走过的石桥还在,用过的物件还在,留在光影里的初心与坚守,也一直都在。近些年,青阳还成为电影《冰雕连》的外景地,这片土地与电影的缘分,从未间断。
师弟听我细数这些影坛往事,忽地开口:“你知道吗,鲍方先生是徽州人,祖籍歙县,离青阳不过百余公里。”
我骤然想起忘年交鲍方先生,那位60年前将屈原的孤傲、高洁与忧国忧民,演绎得入木三分的电影前辈,正是这方水土养育的赤子。歙县与青阳,同属古徽州文化圈,山连山,水连水,人文相亲,血脉相融。他在镜头前吟诵“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时,心中的气象,眼底的深情,定然与这片山水息息相通。而他的儿子鲍德熹,更是中国电影摄影的标杆,凭《卧虎藏龙》斩获奥斯卡最佳摄影奖,又在《繁花》中,用镜头将上海的时代记忆,拍得璀璨又苍凉。这对父子,一位用表演传承中华文脉,一位用光影开拓东方美学,是名副其实的光影世家,根,便深扎在徽派传统文化这片厚土里。
我心头生出一个执念:定要邀鲍德熹先生来青阳看一看,然后请他帮我监制一部电影。
我想,他会爱上这里。爱上雨后九华山隐在云雾里的温婉,爱上南流桥上条石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爱上老乡递来旧棒槌时那份不加掩饰的诚恳。或许他站在父亲曾踏过的土地上,望着同一片天空,会忆起鲍方先生如何用一个眼神、一句吟诵,唤醒两千年前屈子的灵魂;或许他会在潭溪桥边架起摄影机,用那双斩获奥斯卡的眼睛,重新捕捉这绿水青山的沧桑巨变。更重要的是,他会感受到这里的百姓,无数叫不出名字的乡人,对这片土地最朴素的守护。这份守护,与鲍方先生对文脉的坚守、刘锡田老师对英雄的诠释、谢晋导演对电影的赤诚,本质上别无二致:都是一生向人民学习,做好一件值得的事。
走在镇外窄窄的田埂上,我越发明白:电影从不是闭门造车的艺术。老一辈电影人能拍出穿越时光的经典,只因他们胸中有大义,心里有人民,肩头有责任,笔下有乾坤。这四句话,是刻进他们骨血的信条,是扎根生活、贴近人民的结晶。电影人若只蜷缩在工作室里,翻资料、刷手机,依靠AI,永远写不出《哀郢》的沉郁深情,永远拍不出《闪闪的红星》的纯真坚韧。增强文化自信,扎根生活沃土,从不是一句空话,是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人间正道。
此次青阳之行,我还怀揣着一份更厚重的使命。明年,便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100周年。作为一名从艺五十年的电影人,我准备展现历史洪流中一些不曾留下姓名的英雄——皖南事变后,新四军中被打散的江浙沪大学生,在百姓的掩护下,藏于山洞、夹墙、地窖,一口粮食分着吃,一滴水省着喝,即便身陷绝境,依旧心怀信仰,追寻队伍,重返战场。这些故事,发生在青阳这片土地上。不亲自踏足,不触摸这些古桥旧物,不与淳朴农家促膝交谈,永远编不出来,也拍不真切……
我想做的,便是将这些尘封的往事,从岁月深处打捞出来,还给当下的每一个人。
雨后的皖南,有青山叠翠,有古桥悠悠,有旧物含情,有乡人淳朴,有屈原两千多年的文脉,更有新四军与百姓,用血肉铸就的红色过往。我们本是来寻电影的根,寻着寻着,反倒寻到了自己的根——电影人的根,从不在浮华的片场,而在用心丈量、用情拥抱的土地之上。
也许,这才是“跟着电影去旅游”最深的涵意。
(作者为中国夏衍电影学会会长、中影集团一级导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