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天山电影制片厂将电影《万桐书》的创作任务交到导演西尔扎提·牙合甫手中时,他面对的是一段既遥远又厚重的历史——上世纪50年代,青年音乐家万桐书与妻子连晓梅远赴新疆,与民间艺术大师吐尔迪·阿洪携手,在艰苦条件下抢救、记录、整理濒临失传的中国新疆维吾尔十二木卡姆艺术,用十年光阴完成从口耳相传到有谱可依的文化接力,让这一绵延千年的艺术瑰宝得以传世。
这不是一部普通的主旋律传记片,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致敬。从2022年启动筹备到最终面世,导演西尔扎提·牙合甫、编剧姜宏,主演李健、安冬等主创团队历时四年,行程近两万公里,实景复原迪化老城,逐字打磨剧本十余轮,以“真实、真诚、真情”为标尺,在纪实与诗意之间找到平衡,把一段沉默的坚守,拍成一部有温度、有肌理、有灵魂的电影。
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文化传奇
在接手项目前,西尔扎提·牙合甫对新疆十二木卡姆的认知并不深入。他只知道,这是一套演奏全程需二十多小时的庞大套曲,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重要见证。而万桐书这个名字,在新疆文化界如雷贯耳——他是“抢救木卡姆第一人”,是把一生献给木卡姆整理与传承的学者,是让古老艺术走出濒危、走向世界的关键人物。
“提起新疆维吾尔十二木卡姆艺术,就不能不想起万桐书。”西尔扎提·牙合甫在采访中反复强调。上世纪50年代初,木卡姆仅靠民间艺人口传心授,濒临失传。万桐书受组织委派,从中央音乐学院奔赴新疆,一待就是一生。他用简陋设备录音、记谱、校对,与连晓梅并肩奋战,最终完成十二木卡姆乐谱集的整理出版,为后世传承奠定基石。
这样的故事,必须被看见、被记住。这便是西尔扎提·牙合甫与姜宏接下任务的最初动因。
项目启动之初,西尔扎提·牙合甫坦言“压力巨大”。50年代的新疆、刚解放的社会风貌、万桐书与连晓梅的生活细节、吐尔迪·阿洪的艺术状态……对他而言既遥远又陌生。如何还原真实历史?如何不脸谱化、不说教?如何让今天的观众共情70年前的坚守?这些问题,从第一天起就摆在团队面前。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成熟了,再开机。”天山电影制片厂党委书记、影片总出品人、总制片人荆鲁洲的这句信任,让西尔扎提·牙合甫放下焦虑与担心,选择用两年筹备、四年创作的慢功夫,去“靠近”那段历史。他和团队一起查阅海量文献,走访木卡姆传承人、历史亲历者,远赴厦门采访90多岁高龄的连晓梅老人,把散落在岁月里的细节一一拾起。
对西尔扎提·牙合甫来说,拍《万桐书》不只是完成一部电影,更是完成一次“文化接力”——用电影的方式,把万桐书的精神、木卡姆艺术的魅力、各民族文化交融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在创作定位上,西尔扎提·牙合甫与编剧姜宏达成高度共识:这是一部人物传记片,更是一部文艺片。它不追求强情节、强冲突,而是以音乐为线索,以情感为内核,聚焦三个灵魂的相遇与坚守。
万桐书不是振臂高呼的英雄,而是安静、克制、用一生做一件事的学者;吐尔迪·阿洪不是符号化的民间艺人,而是身怀绝技、质朴赤诚的艺术大师;连晓梅也不是简单的“贤内助”,而是与丈夫并肩作战、同样为木卡姆艺术奉献青春的“守护者”。
“我们要拍的,是平凡人做出的不平凡事。”西尔扎提·牙合甫说。这种创作定位,让《万桐书》跳出传统主旋律的框架,拥有了更细腻、更持久的情感力量。
还原一个真实可触的50年代
为了复刻上世纪50年代的迪化城(今乌鲁木齐),西尔扎提·牙合甫提出“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主创团队大规模搜集老照片、老建筑资料,在美术指导支持下,实景搭建街道、院落、办公场所,大到建筑形制,小到门窗花纹、墙面斑驳感,全部严格参照历史原貌还原。
不仅如此,群众演员的选择同样严苛。如今生活条件改善,瘦长、精干、带有年代感的身形很难找。西尔扎提·牙合甫要求:一定要找到贴近当年气质的人,眼神里要有力量,体态上要符合那个艰苦却充满希望的时代。
服装、道具更是精益求精。万桐书的眼镜、风衣、笔记本,连晓梅的布衣、发饰,吐尔迪·阿洪的萨塔尔琴、长袍,甚至桌上的墨水瓶、墙上的标语、屋里的陶罐,全部按照历史资料定制或复原,不让一个细节“出戏”。
新疆维吾尔十二木卡姆体系庞杂,如何放进一部100多分钟的电影?这是西尔扎提·牙合甫面临的最大难题之一。
他无数次完整聆听全套曲目,逐段分析旋律、歌词、情绪,反复比对哪一段最贴合剧情、最能打动观众。为了确保准确,他和姜宏等主创人员专程赴厦门拜访连晓梅老人,请她回忆当年最打动自己的段落,由老人亲自指点哪些歌词、哪些旋律最适合放进电影。
“我们不可能把24小时全部呈现,只能选取最经典、最贴合人物情感的片段。”西尔扎提·牙合甫解释。影片最终选用的木卡姆段落,既有悠扬抒情的旋律,也有厚重深沉的吟唱,既服务叙事,又展现艺术魅力,实现音乐与故事的完美共生。
有观众看完反馈“木卡姆段落太短、听不够”,西尔扎提·牙合甫笑着回应:“想完整聆听,就去新疆,去看木卡姆团的全套演出。我希望电影能成为一把钥匙,打开观众走进木卡姆、走进新疆的大门。”
西尔扎提·牙合甫把人物塑造放在创作核心位置,重点刻画万桐书、连晓梅、吐尔迪·阿洪三人。他要求演员:先读懂人物,再走进人物,最后成为人物。
“万桐书:温和、坚定、内敛,不事张扬,把所有热情藏在乐谱与录音里;连晓梅:坚韧、沉静、默默支撑,是万桐书最可靠的伙伴,也是木卡姆抢救的无名功臣;吐尔迪·阿洪:苍老却充满力量,对木卡姆怀有宗教般的虔诚,是艺术的活化石。”
为了让演员贴近原型,西尔扎提·牙合甫提供大量照片、文献、口述资料,带着演员一起研读、讨论、感受,拒绝脸谱化,拒绝刻意煽情。最终呈现的人物,得到了万桐书家属、木卡姆专家与业内人士的一致认可:“这就是我们记忆中的样子。”
一部电影,点亮一段历史
对西尔扎提·牙合甫与全体主创而言,《万桐书》不止是一部电影,更是一次文化传播与精神传承。
万桐书用十年抢救木卡姆,让濒危艺术重生;今天,主创用四年拍一部电影,让万桐书的故事与木卡姆艺术的魅力被更多人知晓。影片让观众明白:十二木卡姆不只是新疆的、民族的,更是中国的、世界的;万桐书的坚守,代表了一代知识分子对文化、对国家、对人民的赤诚。
在快节奏的当下,万桐书“一生只做一件事”的精神,格外珍贵。他放弃都市优渥生活,远赴边疆,在艰苦中坚守,在寂寞中深耕,把个人理想融入文化传承,用一生践行“择一事,终一生”。
影片传递的,不仅是一段历史,更是一种价值观:真正的伟大,往往藏在平凡的坚持里;真正的热爱,是不计回报、长久的付出。
万桐书、连晓梅与吐尔迪·阿洪的相遇与合作,是民族文化交融、彼此成就的生动缩影。他们语言不同、背景不同、成长环境不同,却因对音乐的赤诚彼此信任、携手并肩,共同守护一份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
这正是影片最动人的核心:中华文化是各民族共同创造的,各民族文化交相辉映,才汇成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
从2022年的忐忑与敬畏,到2026年的圆满与心安,西尔扎提·牙合甫与一群心怀赤诚的创作者们用十年时间,完成了一次对历史、对文化、对英雄的郑重致敬。
对西尔扎提来说,这部电影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特殊的一次创作。他让更多人记住万桐书,记住十二木卡姆,记住那些为文化传承默默奉献的平凡英雄。
而这,正是电影最珍贵的力量——记录历史,守护文脉,温暖人心。
▶ 导演西尔扎提·牙合甫:
用敬畏之心,拍一部对得起历史的电影
四年间,西尔扎提·牙合甫把自己“泡”在史料与现场里。他重走万桐书当年的采风路线,穿越沙漠、戈壁、胡杨林,亲身感受当年的艰苦与辽阔。拍摄中,他对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每一段音乐都严格把关,常常为一个色调、一个眼神、一个道具反复打磨。
他始终坚持:真实是底线,真诚是灵魂。不夸大、不神化、不刻意拔高,只呈现万桐书夫妇与吐尔迪·阿洪最本真的状态——他们是普通人,因为热爱与责任,做出了不普通的选择。
“作为导演,我最希望的,是观众走进影院,了解万桐书,了解十二木卡姆。观众越多,我越欣慰。”这是西尔扎提最朴素的心愿。
▶ 编剧姜宏:
只有自己被打动,才能写出打动人心的故事
编剧姜宏的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一段被感动的历程。他白天负责发行工作,只能在深夜10点到凌晨2点写作,连续两个月,却觉得“无比幸福充实”。
最触动他的,是2023年在厦门采访连晓梅的七天。90多岁的老人,清晰回忆70年前的细节,温柔又坚定。走进万桐书的故居,小小的书房里满是柜子,堆满木卡姆手稿、资料、文件,老人每天从早到晚坐在那里研究,直到生命最后阶段。
“只有我们自己先被打动,写出来的故事才能打动观众。”姜宏说。他与导演反复打磨剧本一年多,有分歧,有争论,但始终坚守文艺叙事、情感为本的原则,把一段历史,写成一曲温柔而有力量的生命之歌。
▶ 演员李健:
从“陌生”到“成为”,演绎平凡中的伟大
饰演万桐书的演员李健,接角色前对人物完全陌生。拍摄像一扇门,让他慢慢走进万桐书的世界。
他大量研读史料,模仿万桐书的神态、举止;为贴合人物清瘦的身形,在剧组严格控制饮食,只吃蘸酱菜与少量牛肉;面对片中大量音乐戏份,他抓住一切机会向新疆演员请教乐器与乐理知识,力求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准确可信。
导演反复提醒他:万桐书很普通、很质朴,不要“高大全”。他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只有隐忍、克制、长久的耐心,在平凡中坚守,在沉默中伟大。
沿着万桐书当年的路线拍摄,胡杨林、塔里木河、帕米尔高原的壮美风光,让李健更深刻体会到当年的艰辛与执着。“风景越壮美,越能衬出他脚步的重量。”拍完电影,李健说自己的灵魂受到一次洗礼:“原来真的有人,可以用一生,安静而坚定地守护一件事。”
▶ 演员安冬:
连晓梅——木卡姆抢救背后的无声脊梁
安冬饰演的连晓梅,是常常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角色。“提起木卡姆,大家先想到万桐书,却很少有人知道,他身后站着这样一位女性。”安冬说。
她深入研究连晓梅的事迹:当年设备简陋,钢丝录音机的钢丝细如发丝,反复倒带极易断裂,断了就要一根一根接;电压不稳,连晓梅要守在旁边稳定电压;两人常常工作到凌晨三点,因为电力只供到那时;孩子不幸夭折,他们擦干眼泪,继续伏案记谱。
“木卡姆能从口耳相传变成有谱可寻,一半功勋在万桐书的笔尖,一半在连晓梅的手心。”安冬动情地说。拍摄两个月,新疆的歌声与舞蹈、淳朴的人情,让她更懂这对夫妇的选择与坚守。她用克制、内敛的表演,还原了一位温柔却无比坚韧的女性形象。
▶ 演员吾守尔·赛来:
减重15公斤,只为靠近吐尔迪·阿洪
吾守尔·赛来饰演民间艺术大师吐尔迪·阿洪。为贴近老人清瘦的形象,他开拍前两个月减重13公斤,拍摄三个月总共减重15公斤。
吐尔迪·阿洪能完整演唱十二木卡姆,演奏萨塔尔琴的姿态独特——常常跪地演奏,难度极高。吾守尔原本不会萨塔尔琴,剧组专门请老师,他苦练三个月,把影片中用到的木卡姆段落全部学会,确保演唱、指法、表情完全贴合,不让表演有一丝虚假。
“这是一个无比珍贵的角色,我必须用全部诚意去对待。”他用汗水与坚持,还原了一位民间艺术大师的尊严与光芒。
▶ 视效指导周戭:
还原真实,也营造诗意
视效指导周戭的创作核心是“还原真实,服务叙事”。影片横跨沙漠、戈壁、草原、城镇,实拍季节为9—10月,团队根据剧情需要调整天气与氛围,大量替换天空,用视觉强化情绪:沙漠戈壁的严酷、迪化城的温暖、童年段落的浪漫与厚重,都通过调色与视效精准实现。
除了飞机穿云、信件入洞等显性视效,主创更注重“看不见的视效”:游行集会场景延伸街道纵深,航拍完整还原迪化城;童年片段在胡杨林替换天空,保留温暖与诗意,避免刻意怀旧感;南疆段落用镜子反射串联时空,让小托尔迪与万桐书“跨时空相遇”,象征木卡姆代代相传、绵延不绝。
整体视觉在写实厚重的历史感与浪漫温暖的文艺感之间平衡,既有年代质感,又有电影美感。
▶ 剪辑指导张一凡:
取舍之间见匠心
剪辑指导张一凡面临巨大挑战:粗剪素材近4小时,最终要压缩到110分钟左右,既要保留历史厚度、情感浓度,又要符合院线节奏,让观众看得进去、被打动。
摄影画面精良,让剪辑团队“舍不得剪”;导演有明确美学追求,同时要尊重史实、兼顾观众接受度。张一凡团队在情绪、音乐、叙事三者之间反复平衡,把最核心、最动人、最关键的内容留下,砍掉冗余,让节奏张弛有度,既不拖沓,也不仓促。
“难度很大,但值得。”最终成片流畅、克制、有力量,每一分钟都用在刀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