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持续关注女性议题的导演,杨荔钠在《春梦》《春潮》《妈妈!》等作品中,致力于探讨女性在家庭、情感与社会结构中的精神困境,以细腻的影像笔触呈现女性生命经验的复杂面向。2026年的新作《我,许可》延续了导演对女性议题的关注,以轻喜剧的叙事形态,将镜头对准当代女性的生存困境,以日常化的身体事件为切入点,展开母女两代女性的观念碰撞与精神共鸣,既深化了女性主义电影的议题表达,也为东亚语境下的母女关系书写提供了新的可能。
身体的异化:
女性主体的生存困境
《我,许可》以女性身体经验为核心,将日常生理境遇转化为关于身体主权的文化命题,揭示传统观念与社会规训对女性主体的深层束缚。影片主人公许可是一名“母胎单身”的小学教师,因被诊断出子宫内膜息肉需要接受手术治疗。然而,手术操作可能对处女膜造成影响,医院按照“无性生活史女性需家属签字”的规定,要求其直系亲属到场确认。许可在无奈之下向母亲胡春蓉求助,却遭到了以“清白”“名声”为由的拒绝。在母亲看来,女性身体的完整性等同于婚姻市场上的价值,一旦“有损”,便难以嫁人。母亲的拒绝将许可推入医疗流程与世俗观念的夹击之中,也让观众清晰地看到,女性身体在传统观念中被强行纳入贞操叙事与婚姻价值体系,成为被评判、被定义、被支配的对象。母亲胡春蓉在不自觉中成为传统观念的执行者,将女儿的身体价值与外界评价牢牢绑定。
许可的遭遇,反映出当代女性身体所面临的异化。在制度层面,医疗规范中的签字制度,本意是为保障患者知情同意权,却缺乏对女性身体自主权充分尊重的语境下,变成了一种隐性的剥夺;在情感层面,母亲以“为你好”为名的干预,构成更隐蔽的精神束缚。胡春蓉并非恶人,她自身也是传统性别秩序的产物,她选择以隐忍与妥协面对人生,将外部规训内化为自我约束,将贞洁视作女性的核心价值,将婚姻当作人生的终极归宿。但可以理解的是,母亲的这种认知并非源于主观恶意,而是长期身处特定历史与文化环境中的结果。
面对身体羞耻与话语禁忌,作为小学教师的许可通过课堂实践进行“反抗”,她坦然向学生普及月经知识,在教室设置卫生巾收纳盒,以自然坦荡的态度打破生理话题的沉默。这意味着在电影叙事层面,许可完成了她对月经羞耻的自我祛魅,也标志着她对正常生理现象的祛魅处理。与之形成对照的,是母亲胡春蓉的保守认知,她将月经视为不可言说的禁忌,将女性的身体视为需要被遮盖、被保护的对象。母女之间的观念冲突超越了简单的是非判断,呈现出代际差异背后的文化困境与历史成因。
镜像共生:母女关系的
重构与主体觉醒
《我,许可》以母女二人的同居生活为叙事载体,构建起母女互为镜像、彼此滋养的新型关系模式,以“反向教育”完成代际精神传递。在导演看来,“许可”不仅是一个人名,更是一种生命状态,指的是被允许存在、被接纳本真。而影片的整个叙事,正是许可与胡春蓉分别从“等待他人许可”走向“自我许可”的过程。
面对生活习惯与价值理念的差异,许可以明确边界守护自我空间,坚守自己的独立人格;而当母亲胡春蓉进入人生转型阶段,试图挣脱原有家庭模式寻找自我时,许可以包容与陪伴引导母亲重新认识自我,完成女儿对母亲的反向滋养。在此过程中,影片摒弃说教式的启蒙叙事,以生活细节与情感体验推动人物成长。许可以科学认知破除对处女膜“神化”,帮助母亲摆脱传统贞操观念的桎梏;她为母亲购置新衣,帮助胡春蓉在镜前直面自我身体,从迎合他人转向认同自我;她带母亲去夜店释放情绪,让母亲在情感宣泄中唤醒被压抑的生命热情。在母女的相处过程中,二者的身份发生了倒置,女儿成为精神引领者,母亲则在体验与感悟中完成思想松动与自我觉醒,实现从被动接受到主动选择的转变。
此外,影片还借此触及了东亚母女关系的核心困境,在母女的相处过程中,女儿往往将矛盾指向作为规训执行者的母亲,而背后的父权力量则长期处于“缺席”状态。许可最初对母亲有不解与愤怒,但随着叙事的推进,影片给出了不同于以往的表达。从冲突对立到理解包容,母女二人最终打破了代际隔阂,转变为彼此支撑的同盟关系。这种转变印证了东亚女性之间天然的情感联结与精神共鸣,也呼应了杨荔钠长期创作的核心主旨:女性的自主与解放,并非来自外界的赋予与认可,而是源于自我的肯定。
《我,许可》以轻喜剧的形式承载严肃的女性议题,将妇科手术这一具身经验,转化为探讨身体主权、自主意识与代际和解的文化文本。影片通过许可与胡春蓉的镜像互动,完成从“被他人许可”到“自我许可”的主体性建构,既呈现了年轻女性对身体自主权的坚守,也书写了中年女性挣脱规训、重塑自我的可能。影片没有陷入激进的对抗叙事,而是以生活化的细节、温和的代际互动,展现女性解放的现实路径。在女性主义影像不断拓展的当下,《我,许可》以生活化的叙事、人性化的表达,为中国女性题材电影提供了兼具温度与深度的范式,也让“自我许可”成为女性找回自我的精神宣言。
(郝静静,山西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李璐含,厦门大学创意与创新学院视觉传达系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