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映礼上,程伟豪见到了新片的首批观众。有人告诉他,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有人说,看到最后一分钟大家冲进去营救,才真正放下心来。程伟豪听着,露出笑意。他喜欢这种“被故事揪着走”的感觉。
这是4月29日的北京,电影《消失的人》首映礼当天。编剧兼导演程伟豪身着印着“消失的人”字样的短袖衫,说话不紧不慢。这部票房领跑2026年五一档的电影,是他继《目击者之追凶》《缉魂》之后,又一部犯罪悬疑作品。这一次,他把舞台搭在重庆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孩童失踪、独居女性被侵犯、藏尸骗饷,三桩案件,四个家庭,在邻里之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这个故事的起点,是一通来自制片方朋友的电话。朋友说,有一个小说很适合你。
等电梯的下午
朋友递来的小说,程伟豪只用了一天时间就读完了,他特别兴奋,觉得可以做。“小说里面有很多像我过往作品里的复杂叙事”,但更强烈的感受来自另一个层面,“这里面的犯罪故事离我们好近,我想要做这样子的电影。”
看完小说后不久,有一天程伟豪出门,等电梯的间隙,他看着同层邻居一道道的家门,突然生出了一种想象:这个日常空间,会不会一直在发生异常的事情?“那种很熟悉的不安感,如果可以在一部电影里面体现出来,我觉得会非常有趣。”
在这种兴奋的状态下,程伟豪两周就把电影初稿捋了出来。但故事该在哪里落地?程伟豪的脑中立马浮现出重庆的影像,有人叫它“8D魔幻城市”,“其实我一直就想要去重庆拍,那时候第一个直觉就想到了重庆。”
进组后第一次跟美术指导开会,程伟豪整理了非常多的资料,跟对方描述他的想法:“要拍家家户户密密麻麻的居民楼,高高低低的。我会让人物穿梭在里面,好像我们每天就像小蝼蚁一样,在城市的夹缝中生活。”
为了找到作为电影“主角”的小区,剧组用扫楼的方式,在重庆跑了四十几个场景。最后在永川的海棠苑发现了程伟豪想象中的小区——整整齐齐、弯弯曲曲。
程伟豪想得清楚,这会是一个发生在普通居民小区的惊悚故事。故事里的角色买得起房子,生活看起来有条不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是这表面的体面,才让背后的崩塌更具寒意。
为了经营这种“生活感”,方言成了从剧本阶段就确定的事。程伟豪说:“语言是‘生活感’的关键来源。所以,这部戏一定要讲方言。”电影中,邻里之间讲重庆话,在面对小朋友或外地人时,对白会切换到“重普”(重庆普通话)。“我们会去抓重庆话那种更落地的感觉,这些细节对我来说,造就了这部戏现在的自然度和生活感。”后来,演员们都在拍摄现场自觉讲起“重普”。
唯独邱泽饰演的赌徒严午,程伟豪把他改成了闽南泉州来的外地人,一开场说的是闽南语。这个改动,让严午在整栋楼的方言图景中显得更为孤立,像一个闯入者。
烟幕弹
《消失的人》有三条故事线,程伟豪用不同颜色在剧本文档里区分——唐宇线、雨彤线、严午线,边写边拼,交汇时换成紫色。三条线并行推进,像一栋楼的三个楼层,各自发生,又彼此牵连。
在最初的剧本里,叙事比现在观众看到的版本更为碎片化,更为“烧脑”。程伟豪坦言,最初版本的时序颠倒得更夸张。但内部测试之后发现,“很特别,但是好难理解”。于是他又再次推翻自己,回到更通俗的版本。
“推翻”贯穿了创作始终。小说里原本没有“分尸”的戏。邱泽饰演的严午在处理父亲尸体时,脑中闪过各种方式,程伟豪加入了一场想象中的“分尸”现场。他私下跟邱泽谈起这场戏,邱泽说:“好像内心的黑暗面不小心快要被引出来了。”但反差之后,观众会发现,严午并不是真的恶人。
程伟豪从没想让电影中的人物真的沉入黑暗,尽管在真相大白之前,每个角色看起来都像嫌疑人,“这是一颗烟幕弹。走到最后,你会发现,原来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他自己不想要面对的一些事情、一些问题。他们不是真正的坏人。”程伟豪说,《消失的人》讲述的是家人之间的关系,起初看来,是对彼此的不信任、压抑、伤害,但走到最后,才发现,那些不信任、压抑、伤害,很多是我们的误解,是我们用恶意去揣测了对方的善意。
于是,邀请邱泽出演严午时,他告诉邱泽:“我知道你可能单看会以为他是坏人,但我告诉你,他其实是一个善良的人。”而那个小女孩,程伟豪纠结了良久,最终选择了最隐晦的留白处理。电影中,小女孩的眼神飘向衣柜,镜头拉开,当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窗户映入镜头,又有多少秘密在这些窗户背后,每日上演着。
脆弱又坚定
演员选择上,程伟豪也带着“反差”的考量。
郑恺饰演的唐宇是一位父亲,孩子丢失后从理智到崩塌。程伟豪看中的是他身上那种都市气息之外的“怂感”。在女强男弱的家庭关系中,唐宇冷静的反应,与妻子失去理智的爆发形成鲜明反差。“小孩都丢失了,你的反应就到这个程度,你该不会也有问题?”这一冷一热的对比,成了悬疑的来源之一。
刘浩存饰演的林雨彤,则是程伟豪改编时最期待的一条线。他希望在这个角色上体现女性的力量。“林雨彤是被家长式的哥哥在某种程度上压抑住了,‘不要报警’这件事情成了她心底的一道坎。”于是,整个故事里,观众看到这个看似惶恐不安的女孩,坚持要找出真凶。程伟豪用了五个字概括她的气质——脆弱又坚定。
他选择刘浩存,是因为好友曾向他提起过这个演员,说她“很有灵气”。回头看她的作品,程伟豪发现,刘浩存外形娇柔,但“很多时候反而会有一些比较刚的情绪”,“那种反差感在她的人物本质上已经具备了”。程伟豪还夸赞起刘浩存的语言能力:“她一张口,你就觉得,她就是在重庆生活的人讲话的那种样子。”
生活感,用庞大的系统去支撑
为了让“青岚园小区”成为可信的主角之一,影片拍摄拆分成内外景,外景去真实小区拍,内景全部在棚内搭景。程伟豪介绍说,电影中有三个家庭,还有特殊的机关设计,搭景的方式是最好处理的。他透露,全片有一半的戏份在棚里拍摄,连窗外的景色也是用LED虚拟拍摄投屏出来。“前置期只有一个半月,要搭出三个家,还有两层半的楼板高度。”这是非常大的挑战。程伟豪长舒一口气,“电影这些生活感的经营,表面上轻描淡写,其实是用了一个庞大的系统去支撑的。”
电影首映礼现场,程伟豪站在台上,分享创作初衷。他说:“希望完整呈现三个案件,让大家看到四个家庭的人物成长与改变。”
提起影迷给他的称号——“华语片市场犯罪悬疑之光”,程伟豪第一反应是“过誉了”,但同时表示自己很开心,“犯罪悬疑确实是我这一辈子最有兴趣的类型。也许大家觉得我的作品质量是不错的,才会愿意给我这样一个标签。”
5月1日,电影《消失的人》正式登陆全国影院,程伟豪在电影里制造的那些不安与反转,正在被越来越多观众检验,豆瓣网友为该片打出7.7的高分,影片一举斩获2026年五一档票房冠军。而他自己,大概已经开始等待下一次“很熟悉的不安感”降临,似一条暗河,继续潜入城市普通人生活的缝隙之中,去打捞那些尚未被照亮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