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子》沿用了近年相当常见、畅销的创作范式——复仇叙事。自大仲马《基督山伯爵》起,这一古老成熟的经典叙事范式,在不同地区、不同创作者笔下,尝试与各种类型混搭创新,《器子》与《周处除三害》一样,融入了中国台湾地区紧贴民生、关注现实的社会锋利解剖,将复仇与底层民众的安全焦虑、生命焦虑、生存焦虑结合,《周处除三害》聚焦的是邪修黑幕,《器子》则触及器官买卖,但二者的类型混搭配方有显著不同,《周处除三害》的类型底色是热血黑帮,《器子》则接驳了台湾最拿手的青春亲子类型,复合出一个“基督山伯爵”和他的女儿的故事——复仇疼痛青春文学。
“伯爵”何以永生?
《基督山伯爵》之所以能跨越近两百年,成为人类叙事史上绕不开的复仇母题范本,每当平民阶层与特权阶层出现巨大的权力分野、利益对立时,伯爵的新化身便会大行其道,其魅力源于大仲马通过埃德蒙·唐泰斯的复仇同时做到了三件事:情绪爽感、道德正义、社会批判。
它把“复仇”从单纯的快意恩仇,升级成了一套完整、自洽、极具心理快感与社会批判力的叙事系统,同时精准踩中了普通人最底层的情感需求:一是极致的“公平感”代偿。它满足了人类最朴素的愿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迟到的正义必须以压倒性力量归来。二是复仇的“道德洁癖”——高明如大仲马,给基督山伯爵套上了一层近乎“神意执行者”的外衣:他不嗜杀,其复仇精准对应对方的罪行,贪财者因财而亡,好名者身败名裂,弄权者自食其果。这种充满仪式感甚至艺术性的复仇,让复仇从低阶的“暴力”变成了高阶的“审判”。
三是锋利的社会批判。基督山复仇的对象不只是三个仇人,更是复辟时期法国的司法腐败、贵族虚伪、金融投机、道德沦丧。仇人恰好分别代表:嫉妒的同僚(底层恶)、贪权的检察官(体制恶)、逐利的竞争对手(资本恶),它让故事不再是个人恩怨,而是小人物对整个不公体系的反击。与此同时,伯爵还在复仇的过程中,一直在MERCY\NO MERCY(复仇与宽恕)之间挣扎拉锯,赋予了整个故事人性的弧光与厚度。
大仲马打造的这一范式过于完整,洋洋近百万字(中文译本)的原著过于丰富,以致后世所有复仇片,很难大改,只能打打补丁,在它的骨架上换皮、加类型、改尺度。一旦改多了,给人的观感就是做错了。
“社会写实剧+私刑电影+亲子青春片”
当下的商业电影基本都要做三到四种甚至五种类型的混搭。《周处除三害》走的是“热血黑帮+社会写实批判+大尺度暴力犯罪”的路线;《器子》同样是三重(四种)类型混搭,“社会写实+私刑电影+亲子青春”。
《器子》的类型叙事是私刑电影(Lynching / Vigilante Film),其类型范式是:官方司法失效、迟到,个人、群体私自审判、动用暴力、自行“处决”,不经过法律程序,归属于犯罪/惊悚/社会批判类题材,类型看点是道德审判,法外正义,如《东方快车谋杀案》《告白》。正如《器子》所设置的三个章节的标题——Guily、Crime、Sin,逐一讨论罪之三重奏——道德之罪、法律之罪、人性原罪。
但它呈现出的视听类型又接近刑囚电影(Captivity Film)、酷刑电影、虐杀电影(Torture Horror),私刑电影与酷刑电影二者之间的区别在于:私刑电影的类型卖点是自己动手报仇,而酷刑电影的卖点是折磨过程本身。为了追求当下流行的大尺度,《器子》很舍得花篇幅来展示复仇男主施与被定罪者身心的痛楚。这里存在一个问题,在观众所能看到的叙事时间里,男主角只受了10分钟的折磨,却施与了他人90分钟的痛苦。再正义的道德也很难抵消这种直观施虐所带来的印象减分。创作者过于压缩了男主角的沉沦、受虐的段落展示,十七年冤狱一个字幕带过,男主角的形象甚至都看不出厄运磋磨的痕迹,这不符合复仇叙事的心理范式——前面压得不够狠,主角被虐得不够惨(从剧本上说很惨,但从视觉呈现来说还不够),后面的反弹就显得过度。
《器子》混搭的另一个类型是亲子,两个爱女如命的父亲,由于人性偏爱之原罪(SIN)争斗不已——你对女儿无限的爱,就是伤害他人的刀,这是整部影片我最喜欢的落脚,因爱而偏私便是我等凡人脱不掉的原罪,可惜为什么不更狠一点,把虐囚的狠劲放在这里!我想看一个父亲真的能为了女儿,亲手剖开别人女儿,摘下女儿急需的那颗心脏吗?另一个父亲真的能为了给女儿复仇,剖开凶手女儿,把那颗属于女儿的心脏拿回去,任凶手女儿死在手术台上吗?有点遗憾,人性锋利的刀最终还是从两个父亲手上滑走了。
类型混搭的高难度模式
对比《周处除三害》与《器子》的混搭,《周处除三害》的三重类型范式相近,且两两相融:社会写实批判与大尺度内容可以契合,热血黑帮又和街头刀械、枪械的直接打斗暴力呈现高度适配。三者融合整体而言是比较安全的商业配方,唯一的新鲜点,在于融入了邪修伪装出的类宗教宁静气质,这种静谧感和社会写实、热血黑帮、大尺度暴力以往极少相融,这也是它的创新之处。
而《器子》创作难度更大,它的类型叠加存在内在的抵牾——影片最大的创作难度,源于社会写实批判与青春亲子题材之间的天然背反。社会写实批判的核心,在于铺陈层次丰富的社会样貌,既要纵向挖掘社会多个层面,又要精细切割不同利益团体,厘清各方的利益纠葛与隐秘矛盾,最终铺开一幅多元的社会全景,这要求创作者具备宏大的叙事视野。但青春亲子戏恰恰相反,它需要将视野极度缩小,把镜头聚焦在个体情绪与微观事件上:青春期孩子眼里,一次失恋、一场考试失利,这些在成人世界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是天大的风波,也就是所谓的“茶杯里的风波”。只有刻意缩小叙事视野、放大个体事件,才能精准呈现青春期敏感极致的情绪特质,这与社会写实批判的大视野要求,形成了天然的矛盾。也正因这两个本身背反的类型,要在影片里完成调和与混搭,才让《器子》的类型创作难度,远高于常规的多类型融合作品。
这种类型背反也直接反映在影片的叙事呈现上,在处理社会写实层面的复仇剧情时,常常显得有些小儿科。张孝全饰演的复仇父亲,在针对医院院长、警察、权贵阶层等远高于自身阶层的对象实施跨阶层复仇时,全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效阻力,如入无人之境,能肆意对高位者展开报复。
从社会写实所要求的类真实逻辑来看,如此处理很不真实。身处高位的既得利益者,本就掌握着大量社会资源,也具备完备的自我保护手段,绝不可能轻易被一个刚出狱、赤手空拳的普通人逼至穷途末路。更何况影片中的反派群体,长期从事婴儿器官买卖的黑色交易,早已形成完整的利益链条,但凡链条上有一人被斩杀,必然会引发整个团伙的警惕,继而加强安保、迅速逃窜,甚至先下手为强追杀复仇者。可《器子》里,利益链上的每个角色都表现得极为被动,即便同伙接连出事,也没有做出任何主动应对,这看起来是青春亲子类型的轻社会逻辑,与社会写实批判所要求的近现实逻辑不符。
影片在情感表达与视听风格上也时而呈现出明显割裂。片中男主角的女儿与男友之间类似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那般跨阶层、跨立场、近乎无条件的青春期爱情,以及棒球队的孤儿们成年后无条件站在给予自己父亲般温暖的教练身边、义无反顾协助其复仇的情节,都被投入了大量情感渲染。每当进入这类重情感段落,影片节奏便骤然放缓,大量运用大特写、近景,搭配柔光与慢镜,偏向细腻抒情。这种温柔舒缓的影像风格与节奏,和社会写实批判、现实议题剖析,以及刑囚、私刑电影本该具备的凌厉冷峻,视听语言与剪辑节奏上都格格不入,进一步放大了类型混搭的违和。
类型混搭时,不妨尝试低难度配方,用更相近、相融的近类型做主调,然后加入一丁点跳脱、悖反的类型元素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