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宣传部策划、天山电影制片厂倾力创作拍摄的电影《万桐书》在北京举行首映式,影片成功入选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首映单元,4月20日登陆新疆超前放映,4月30日正式与全国观众见面。这部聚焦中国新疆维吾尔十二木卡姆抢救整理历程、致敬文化守护者万桐书先生的影片,一经亮相便凭借真挚情感、厚重历史与质朴表达,收获业内与观众的一致好评。
从2023年项目启动,到历经近十轮剧本打磨、跨越万里实地采风、辗转多地艰苦拍摄,编剧姜宏全程亲历创作过程,从最初的“只是完成工作任务”,到被人物事迹“深深震撼”,再到倾尽心血雕琢剧本,他以真实为底色、以情感为脉络,把一位鲜为人知的文化英雄,从历史深处带到大众面前。
专访中,姜宏道来创作背后的寻访之路、情感触动、剧本构思与艺术坚守,带领我们走进《万桐书》的创作世界,让观众看见一部非遗题材电影如何以真实为骨、以情感为魂,还原一段以一生守护一艺的传奇。
从陌生到震撼
一场跨越万里的“寻心之旅”
姜宏是土生土长的新疆人,年近五十才第一次听说万桐书这个名字。2023年项目启动之初,他的身份是执行制片人,并非编剧,全程参与了最艰苦的采风与资料搜集工作。彼时他未曾想到,这段始于“完成任务”的经历,最终会变成一场撼动内心的精神洗礼。
中国新疆维吾尔十二木卡姆艺术,是集歌、舞、乐于一体的维吾尔族音乐瑰宝,长期依赖口传心授,在20世纪中叶已濒临失传。万桐书受国家委派,于1951年奔赴新疆,用整整十年完成十二木卡姆的记谱、整理与出版,让这一世界级非遗得以完整留存。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位“抢救木卡姆第一人”的故事,却少有人知。
为了还原真实历史,姜宏与团队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史料中。他们查阅档案、翻阅文献、比对老照片,看着照片里风华正茂的万桐书与已经七十岁的吐尔迪·阿洪,尚未接触亲历者,就已被那段沉寂的岁月深深触动。团队走访了新疆音乐家协会名誉主席努斯来提·瓦吉丁先生、当年申遗亲历者、多位木卡姆研究专家以及万桐书的学生,拿到大量一手素材。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厦门。
万桐书晚年随女儿万静定居厦门,团队专程前往,见到了当时93岁的连晓梅——万桐书的妻子,也是他一生的同行者。姜宏用“大家闺秀”形容这位老人:说话不急不缓、语气淡泊宁静,没有波澜壮阔的表述,却在娓娓道来中,藏着最动人的力量。
那七天采访,成为整个创作的灵魂拐点。
连晓梅平静讲述着当年的日常:万桐书如何从听不懂木卡姆,到某一天突然听懂歌声里的欢乐与悲伤;夫妻俩如何带着幼子远赴边疆,在艰苦环境中相互扶持;万桐书为了采风,走遍天山南北,搭卡车、坐毛驴车、徒步穿行沙漠戈壁,曾因吃发霉饼干背上生疮,险些丧命,却依旧无怨无悔。
“我们都很平凡。”老人反复说。可越是平凡的口吻,越显出不平凡的坚守。现场所有人都沉浸在感动里,分别时,团队里年轻姑娘哭到哽咽。姜宏坦言,正是这七天,让他彻底下定决心:这不是一部普通的电影,这是一件值得拼尽全力去做的事。
从厦门返回,团队沿着万桐书当年的足迹重走南疆:巴州、库尔勒、阿克苏、库车、喀什、和田……他们体会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交通闭塞、物资匮乏、风沙肆虐的艰苦,更读懂了万桐书为何在完成十二木卡姆曲谱总集后,依然选择留在新疆——离开这片土地,就失去了研究木卡姆的根。
这段万里寻访,让姜宏从一个“完成任务的制片”,变成被真实力量彻底打动的创作者。他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晚上10点后提笔写作,常常写到凌晨两点。即便疲惫到眼圈发黑,他依然觉得充实而坚定。
“真实的力量,最伟大,也最有力量。”这是姜宏在采访中反复强调的话,也是整部《万桐书》最坚实的底色。
十年一瞬,双心同频
在平凡中雕刻不朽
面对漫长而厚重的人生,如何把万桐书的故事浓缩成一部电影?姜宏给出的答案是:不拍全景生平,只截取最闪光的十年。
团队最终锁定1951-1960年。这十年,是万桐书从放弃内地发展前景、响应号召奔赴新疆,到全身心投入木卡姆抢救,最终与这项艺术血脉相融的关键阶段。姜宏认为,“一生守一艺”的精神,无需漫长一生去堆砌,这十年已足够震撼人心。
在剧本结构上,他牢牢抓住三条情感主线,撑起整部电影的灵魂。
第一条主线,是万桐书与木卡姆的灵魂相遇。
他初到新疆,更多是履行使命;但在日复一日的记录、聆听、行走中,木卡姆不再是一项工作,而是融入骨血的信仰。从“听不懂”到“听得懂悲欢”,是他与这片土地、这门艺术真正相融的时刻。姜宏把这个瞬间视作全片最动人的转折点——不是惊天动地的事件,而是内心深处的豁然开朗。
第二条主线,是万桐书与吐尔迪·阿洪的生死相知。
电影采用双主人公结构:一位是受过专业音乐教育的学者,一位是毕生沉浸在民间艺术中的维吾尔族老艺人;语言不通、背景迥异、人生轨迹毫无交集,却因共同守护木卡姆,走到一起,成为生死之交。
姜宏重点刻画两人从隔阂到相融的过程:从工作配合,到精神共鸣;从彼此尊重,到相互托付。吐尔迪·阿洪临终前仍惦记万桐书,还写下歌谣:“我一直思念着这个人,他叫万桐书,他是老天爷派来抢救木卡姆的人。”这种跨越民族、超越语言的情谊,成为电影最戳心的情感内核。
“任何电影打动人的,从来不是节奏与场面,而是情感。”姜宏说。
第三条主线,是万桐书与连晓梅的相濡以沫。
夫妻俩远赴边疆,痛失幼子却依然选择坚守;一生淡泊名利,默默相伴到老。连晓梅的温柔、坚韧与通透,映照出万桐书的沉静与执着。在姜宏眼里,这对夫妻是“平凡里的伟大”:没有豪言壮语,却用一辈子践行着初心与担当。
为了避免人物传记片常见的“好人好事”式空洞表达,姜宏与导演西尔扎提·牙合甫达成高度一致:不刻意拔高、不喊口号、不脸谱化,把万桐书、吐尔迪·阿洪、连晓梅都当作普通人来写,写他们的日常、疲惫、挣扎与坚守,在平凡细节里凸显精神高度。
吐尔迪·阿洪是民间艺术天才,万桐书是学术领域的执着者,在姜宏看来,他们首先是有烟火气的人,其次才是做出伟大贡献的人。这种去光环化的创作,让角色更可信、更可亲、更可敬。
筛选事件时,团队只保留最具代表性的瞬间:戈壁跋涉、深夜记谱、病床坚守、录音室里的屏息聆听……用一个个有画面感的片段,串联起一段不朽的文化抢救史。
质朴为笔,真实为魂
让非遗在光影里“活起来”
作为一部“民族题材+非遗文化”的电影,《万桐书》很容易陷入晦涩、生硬、过于学术化的表达。如何让木卡姆变得通俗、让普通观众看得懂、听得进、被打动,是姜宏在创作中必须解决的难题。
他的回答简单而坚定:如实呈现,不炫技、不刻意、不避讳。
在姜宏看来,十二木卡姆艺术本身就是中华文化中璀璨夺目的一部分,历史悠久、内涵深厚,是歌、乐、舞三位一体的独特艺术形态,自带打动人心的力量,无需过度包装与修饰。创作时,他把重点放在讲故事、抒真情,把木卡姆自然融入人物命运与生活场景,让艺术成为人物情感的出口,而不是生硬的文化展示。
木卡姆的歌词里有爱情、有人生感悟、有积极向上的力量,姜宏把这些最本真的内容如实写进剧本,让观众在跟随人物命运起伏的同时,自然而然感受木卡姆的魅力,理解它为何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作为编剧,姜宏始终坚守一条底线:在真实基础上艺术加工。
电影可以有戏剧化处理,但核心事件、人物精神、历史逻辑必须尊重事实。他拒绝空洞说教、拒绝高大上的口号、拒绝脱离生活的刻意升华。整部影片采用质朴叙述,发生什么就呈现什么,人物怎么想就怎么表达,用最朴素的镜头语言,传递最厚重的精神力量。
这种创作理念,也贯穿在整个拍摄过程中。
剧组秋冬季拍摄70多天,转场十余次,从慕士塔格峰到吐鲁番盆地;夏季最热时,10天内转场5次,动辄单日跋涉七八百公里。为还原历史轨迹,他们从新疆拍到厦门,再到横店、上海,全程“拔营起寨、辗转千里”,制作标准向大片看齐,却始终保持着对历史、对人物、对艺术的敬畏。
姜宏说,万桐书先生的执着,深深影响了整个团队。“他明知工程浩大,仍以一生投入;年过九旬,依旧每日伏案工作。”这种精神,让主创们在拍摄中“不计辛劳、不计得失,只想把这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好好讲给今天的人听”。
在信息快速更迭的时代,人们常常追问:为什么有人愿意用一辈子,只做一件事?
姜宏从万桐书、连晓梅、吐尔迪·阿洪身上找到了答案:因为热爱,因为责任,因为相信这件事值得以生命相托。
从2023年启动,到十轮打磨剧本,再到万里拍摄、精心制作,电影《万桐书》不仅是一部关于非遗抢救的影片,更是一封写给坚守者的情书。
编剧姜宏以及影片主创团队用自己的亲历证明:最动人的故事,从不是编造出来的,而是藏在真实的岁月里;最有力量的表达,从不是华丽的技巧,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真诚。
万桐书以一生守护十二木卡姆艺术,让古老艺术穿越百年,重新被人看见;姜宏与主创团队以光影为笔,让这位沉默的英雄,走进更多人心里。
择一事,终一生;不为繁华,只为匠心。这不仅是万桐书的人生注脚,也是电影《万桐书》想要留给这个时代的答案。当大幕拉开,木卡姆的旋律响起,人们终将看见:那些默默守护文化根脉的人,永远值得被铭记,永远会在时光里闪闪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