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起:江平、袁和平、张艺谋
近些天,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又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地点还是老地方——怀柔。
那几年我在中影工作,这条路我少说也走了上百趟。怀柔是北京的“影都”,中影基地、北京电影学院、杨宋镇和庙城镇上,大大小小的摄影棚、后期公司、器材租赁行……密密匝匝,整座城仿佛都被胶片和光影缠了个结结实实。
所以,每次到这儿来,心里总觉着踏实,像回了家。
说起这电影节的由头,一晃已是十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和北京广电局的赵东明局长、李前宽导演,还有演员张光北,我们哥儿四个一块去美国参加中美电影节。回程在机场,不知是谁随口嘟囔了一句:“咱北京,也该办个自己的电影节啊。”
飞机上那十来个钟头,我们不敢大声嚷嚷,只能压着嗓门细细地聊。等飞机落地,“北京电影季”的雏形已经有了。后来还真办起来了。我们一路跟着,一路守着,一路盼着,眼瞅这电影节的根,深深扎在怀柔,枝叶早伸到全世界去了。
今年这一趟来怀柔,还得了份意外之喜。红毯上,我碰见好友张光北和陈炜的闺女张思乐,她已经是个崭露头角的演员兼教师了,亭亭玉立的。看到她,我忽然就明白时间都去哪儿了。
红毯边上,我还碰见了一个挺特别的剧组。没有万众追捧的明星,就是几个朴朴素素的孩子。他们带来的片子叫《马兰花开的声音》,讲北京冬奥会前夕,一群由大山里的孩子组建而成的合唱团,经过日复一日苦练希腊语,最终在开闭幕式唱响奥林匹克会歌的故事。导演是北京电影学院的青年教师马晓静。看着孩子们眼里亮晶晶的光,我心里说不出的熨帖——电影从来不是明星的专利,平凡的梦想,一样能在光影里闪闪发亮。
时光把北京国际电影节打磨出来了,让它长大、长熟、挂满了果。而这背后有一个人,不能不提。
徐滔——北京广播电视台的总编辑,曾经的著名主持人。
那天,我们在现场走台彩排,她从台里开完会匆匆赶来。不是走来的,是快步冲进来的。还是那副干练样子:袖子挽到小臂,肩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不用问也知道里头装着她的“宝贝”:手机、充电宝、救心丸、湿纸巾……
开幕式钟声一响,华灯齐放,陈建斌他们纵情高唱。我瞧见徐滔蹲在舞台边上,手里紧攥着对讲机,低着嗓门稳稳当当地发号施令。演到一半,她又斩钉截铁地叮嘱:“这个地方的光要柔和些,别太硬,老艺术家的眼睛受不了强光……”
我认识的徐滔,从来不是个习惯蹲下的人。她是端坐在主播台前的人,是站在聚光灯正中央的人。可那一刻,她蹲在舞台边,像庄稼人蹲在田埂上似的,那么自然,那么实在。
从开幕式到闭幕式,一连好几天,天天只睡两三个钟头,可一到现场,她就立马变成气场十足的总指挥,每一句话都像钉钉子一样扎实,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劲儿。
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我忍不住想:咱们都不年轻了。到了这把年纪还这么拼,到底图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我们都爱中国电影。
我是开幕式前两天住到怀柔的。光是找嘉宾,就是桩磨人的差事,请一位名家,常常要打几十个电话。这回闭幕式,我也是一宿没怎么合眼。光是彩排就断断续续折腾了十来个钟头。导演们指挥着大家走调度,台上的灯光、音响、走位,一星半点都不能差。而我最挂心、最用心的是那些缅怀和致敬的环节。
李宇春唱《山河故人》时,大屏幕上出现的照片,好多是我从电脑和手机里一张一张翻出来的。一年里,又有许多电影前辈远行去了。而当日,正是陶玉玲老师去世整整一百天。
还记得去年我参与策划向田华老师致敬的环节时,陶玉玲老师坐着轮椅来了。两位九十多岁的老战友,手紧紧握在一起,半天不肯松开。现在回想起来,那竟是两位老姐妹最后一次同台。
我颤抖着手写下一串名单:有长影老演员刘庭尧、叶琳瑯,有20世纪80年代初就创造过亿元票房的上影导演沈耀庭、梁廷铎,有英年早逝的何晴、高英、朱媛媛……
我想起十年前,也是这么一个晚上,我请过于洋、谢芳、王铁成、杨在葆、苏叔阳、陆柱国、梅葆玖各位前辈来赴会。现在想来,他们大约正在天上,开着一场属于他们自己的电影节吧。
说起来,这回我奉命请来的各位艺术家,跟我都有说不完的缘分。祝希娟、牛犇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喊二位“老师”;斯琴高娃、朱时茂、张瑜、郭凯敏、周里京、沈丹萍、朱琳,都是大哥大姐;丛珊、吴玉芳和林芳兵比我略小。一帮人在一起,有叫我“大哥”的,有喊我“老弟”的。这称呼里,有家人般的亲切,更有彼此信任。
朱时茂和丛珊,当年《牧马人》里的许灵均和李秀芝。一句“老许,你要老婆不要”,成了几代人心里头忘不掉的经典台词。那个比心“出错”的环节,是我特意设计的。上了台,两人同时伸出右手,比了个“顺拐”,全场笑翻。朱时茂逗了一句:“这是广播体操。”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又重新比了个正正经经的心。台下欢声四起。
张瑜和郭凯敏,是《庐山恋》里在石阶上撒欢儿追赶的青春恋人,当年那个吻,开启了中国电影爱情表达的新篇。张瑜,机灵中透着亮;郭凯敏,温情中带着雅。吴玉芳和周里京,是《人生》里淳朴善良的巧珍和满怀抱负的高加林。舞台上,张瑜亲了郭凯敏一下,周里京抱了吴玉芳一下。就那么“一下”,上了年纪的观众,心全飞回四十年前去了。
沈丹萍、林芳兵、朱琳三姐妹一块儿登台的时候,我在台下偷偷捏了把汗。三个人性格不同,戏路各异,同台能搭得起来吗?
沈丹萍在《被爱情遗忘的角落》里饰荒妹,把少女从压抑到觉醒的心路表现得让人心颤;林芳兵演的杨贵妃,雍容华贵里头带着娇媚,惊艳了多少年;朱琳演的女儿国国王,那声“御弟哥哥”,成了无数人一生忘不掉的温柔呼唤。
她们站在追光底下的那一刻,我所有的担心都没了。沈丹萍朴实,林芳兵温婉,朱琳端庄。三人并肩,浑然天成。她们不需要什么过往的合作默契,只因为她们共同爱着中国电影。
袁和平导演获终身成就奖的环节,我特地请了82岁的香港“电影伯乐”吴思远先生。他俩认识五十五年了,当年第一个请袁和平担任武术指导的,正是第一次当导演的吴思远。
最让人动容的,是袁和平先生的闺女提供的一段珍贵老影像:爷爷袁小田老先生当年拍的片子。技术团队精心修复,还用AI另外做了一个短片,给袁老先生写了一段深情的话语。那段独白,是我凌晨两点配的音。袁和平导演真诚地对我说:“你配得真像,我哭了。”听了这话,我也鼻头发酸。像不像的,其实不要紧了。我只盼着,全世界能说,“北影节”有含金量。
今年评委会主席是欧洲享誉世界的电影大师朱丽叶·比诺什,戛纳、柏林最高奖她都拿过,是“大牌”。颁奖嘉宾张艺谋,认认真真坐在观众席里,见了谁都含笑躬身,特真诚。其实,艺谋导演往那儿一站,就是中国电影的一面旗。
曲终人散。驱车进京。怀柔的灯火渐渐往后退去。我掏出手机,翻看网友的留言:“缅怀和致敬的环节,看哭了。”“感谢北京国际电影节,从没忘记这些前辈。”
北京国际电影节的成功,离不开各级主办、主管、指导单位的重视,离不开各方朋友的并肩携手,更离不开各位新老电影人的齐心协力。我坚信,这光影的盛会,会越来越辉煌。
怀柔的灯火,不灭。
(作者为中国夏衍电影学会会长、中影集团一级导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