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档是春节后中国电影市场迎来的第一个重要节点,不以规模见长,却可以成为中小体量影片积累口碑、实现“出圈”的契机。肖麓西执导、宁浩监制的《我的妈耶》选择在这一档期上映,既是策略上的精准投放,也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影片意义本身的一部分。死亡在中国的日常文化中长期处于被回避的位置,而一部以“认识已逝母亲”为叙事动力的家庭喜剧,选择以清明为出口面向观众,客观上承担了某种死亡教育的功能。影片用喜剧的外壳包裹了一个关于丧亲的故事,先让观众笑起来,再让他们感受悲伤的重量,试图告诉观众,对逝去亲人的悼念,未必只能是沉痛的,也可以是好奇的、温暖的,甚至是带着笑声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影片的档期选择与其情感表达内在地统一了。
在影片相当篇幅的段落里,李东玉(马思纯饰)的三段往事像是三种爱情片的叠合。高中时期,20世纪90年代初的广东,霹雳舞学长(梁靖康饰)、充满喜感的闺蜜彩霞(嵇嘉禾饰)、微微萌动的少女心事,共同勾勒出一幅轻盈明亮的青春爱情片图景。大学时期调性一转,东玉与男友(孙阳饰)漫步于街头巷尾摆摊推销、蜗居在拥挤温馨的出租屋,日子拮据却不乏浪漫生趣;这段爱情最终因男友走私手机被捕戛然而止,带有文艺爱情片的伤痛与遗憾。工作后遇到的勋哥(白客饰)则是另一种模式,少了激烈与波折,多了日常生活中的相互扶持,更接近生活流爱情片的情感逻辑。贯穿三段爱情的,还有多首粤语经典歌曲,它们烘托了各异的时代氛围与情感基调,也暗含着影片的迷影情结与对彼时流行文化的呼应。三段爱情在风格及情感基调上的递进与差异,为影片提供了丰富的观感层次,也有效维持了叙事的推进动力。
这三段爱情的呈现是经由儿子张十一(黄明昊饰)的视点来“中介”的,观众的目光因此滑入他的位置。当观众跟随张十一“读完”母亲日记中的两段爱情,影片切回现实时空:台风天里,张十一隔窗望见父亲在楼下狼狈躲车。这里没有台词,只有“看”的动作。日记中那两位光彩熠熠的“恋人”形象尚未散去,现实中的父亲却显得黯淡而局促,两相对照之下,一种复杂的感觉在儿子/观众的视角下悄然弥漫,就好像母亲最终选择父亲,不过是“找个老实人嫁了”。这一富有余味的影像时刻,营造出儿子与观众之间的双重误读。
然而当影片最终揭晓,日记中的三段爱情——高中学长、大学男友与后来的丈夫勋哥——实为同一个人、只是东玉以不同名字记录的张永勋时,这个反转让误读得到了纠正,此前所有的爱情段落拥有了情感的统一性,三种不同类型的爱情原来是同一段感情在不同生命阶段的面貌。从类型片的运作逻辑来看,这是一次完成度较高的叙事反转。
这一设计确保了李东玉在情感上的“专一”,也让叙事在道德层面得以安全着陆。但它却暴露出了另一个问题:影片以“认识母亲”为由,通过儿子阅读日记试图重建一位母亲的生命史,实际呈现的却是一段以父亲为核心的父母爱情史。父亲的面貌多样——高中时痴迷霹雳舞的少年、世纪之交在街头摆摊、为爱铤而走险的青年,到后来洗尽铅华、成为好丈夫好父亲的中年人,张永勋的形象是有弧线的。相比之下,东玉在两本日记中留下的,却难以覆盖一个女性生命本该有的维度:与陪伴多年的母亲鲜有真实的情感互动,大学生活缺乏具体质感,也看不到个人的志趣与成长。影片最终呈现的“东玉”,是一个生命刻度几乎完全由爱情标注的女性——她的存在,因爱而有意义,也因爱而耗尽。
影片结尾,李东玉在一个平行时空中陪伴儿子从小长大,这段蒙太奇温柔而催泪。但这里最终的落脚点不在儿子的求学、成长或任何其他人生节点上,而是落在婚礼。当儿子和儿媳挽手站在婚礼台上,李东玉与儿子四目相对,她无声地说出“祝你幸福”。影片在这里完成了它的情感闭环,但也由此显露了它对“幸福”的想象边界。从青春期到死亡,再延伸至儿子的恋爱与成家,东玉的全部生命逻辑被悉数纳入同一套爱情与婚育的叙事框架之内。影片在“认识母亲”的旗帜下,实际讲述的是一部“爱情神话”。对于习惯了这套情感叙事的观众,影片至此仍然动人;而对女性叙事抱有多元化期待的观众而言,这样的处理遮蔽了一个具体女性生命本该有的复杂与宽阔。
如果说上述问题只是撕开了一道小口,那么观众的分裂则在生育与生命的抉择处彻底敞开。李东玉在怀孕期间被查出癌症,治疗需要引产,继续怀孕就要放弃治疗。她选择了后者,并在生产后十一分钟离世。影片并未回避这一时刻的道德重量,但处理方式仍是倾向性的:医生告知勋哥“即便治疗也只有两三年”,在客观上为东玉的选择提供了合理化依据。影片邀请观众进入这个艰难的权衡,但又似乎在向观众暗示,两种选择之间的差距其实并没有那么悬殊,从而降低了决策本身的张力与复杂性。在生命与生育的天平上,不同的观众会基于不同的生命观、性别意识和伦理判断,作出截然不同的价值评估,这是影片上映后口碑发生分化的原因。此外,东玉作为高危产妇,选择顺产而非剖宫产的医学逻辑缺乏交代,而这一时刻直接决定了东玉生命的终点。这处细节的模糊,也削弱了影片在生命议题上本可拥有的严肃性。
综合来看,《我的妈耶》是一部类型完成度较高的影片,喜剧部分轻盈有趣,演员的表演也为故事的情感落点提供了可靠的支撑。影片可能引发的分歧并不在美学层面,而在于它无意间触碰了当下观众感觉结构中最不统一的那一层:前半段的类型愉悦几乎人人共享,后半段的叙事选择却在性别意识与生命价值观的断层处悄然分流。两种观看同时成立,说明影片捕捉到了当下观影群体中某种尚未整合的感受——关于女性的生命应当如何被讲述,关于爱与牺牲之间的边界究竟在哪里。能让观众带着问题走出影院,这本身亦是一种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