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瑠公圳》改编自1961年轰动台湾的瑠公圳分尸案,但影片的重心并不在于案件本身,正如导演赖俊羽所言:“真人真事改编的核心,并不在于复刻真相,而在于导演的观点”。影片中随着分尸案的曝光和“发酵”,众多人物接连登场,从将军到士兵、从警察到记者、从市井小民到庙堂政客,拼叠出台湾“戒严时期”的众生相;浮出瑠公圳水面被肢解的女尸,也成了赖俊羽叩问那个时代的探针,力图挖掘出凶案背后潜藏的历史创伤与社会病灶。
《搜查瑠公圳》将案件与时代深度绑定,“以奇案剖析时代”的创作理念,与《酱园弄·悬案》可谓异曲同工。但与陈可辛影片中在历史改弦易辙的裂缝之处人物身上说不清来由的爱恨情仇不同,赖俊羽给予了人物扎实的行为动机,他们在日常、细微的欲望/习惯驱使下的动作,搭建出跨越时空的因果链条,让一场家庭矛盾激化为刑事案件,再升级成政治事件,最终成为一场难以抽身的风暴“漩涡”。
刑警赵子午(朱轩洋饰)在浮尸现场执勤时的迟钝懈怠,让记者张秀秀拍摄到了现场照片;张秀秀为了转正爆料独家新闻,导致案件成为舆情热点;赵子午的父亲、即将出任参谋总长的抗日名将赵志升(张世饰)意图整顿军队贪腐而被人构陷,将军杀人成为爆炸性新闻,不堪受辱的赵志升在瑠公圳旁夺枪自杀;真凶陆根生(朱栢康饰)当年因自残被军队开除,没有拿到退伍士兵的“授田证”,导致婚后经济拮据;妻子小美为补贴家用到饭店打工,遇到南洋富商移情别恋,陆根生绝望之下愤而杀人。更往历史深处延伸,陆根生其实是赵志升所辖的部队从大陆溃退时强拉的壮丁。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搜查瑠公圳》用一具浮尸掀开历史的遮羞布,惊天大案起于日常和细微,它不再是出于某个人善与恶的选择。赵子午和张秀秀一步步查案追凶的过程,不仅揭示了台湾戒严时期司法黑暗、政治构陷与媒体嗜血的时代乱象,也在历史的维度上让悲剧形成了闭环,犯罪因此不再是孤立的暴力事件,而是白色恐怖的时代压抑下必然的产物。
家是中国人最珍视的存在,它是生命的起点,也是精神的归宿。这段历史的创伤在片中被具化成了一幕幕的家破人亡。张秀秀的父母“失踪”于她年幼之时,她失去了伦理亲情上的家;老兵陆根生因无法返乡、婚姻破裂,将内心的乡愁与怨恨扭曲为共同毁灭的屠杀;将军赵志升虽身居高位却始终无法摆脱“归乡无门”的宿命,他的理想与信念随之幻灭,最终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毫无交集的将军和小兵,构成了时代悲剧的一体两面,导演赖俊羽曾坦言,创作的核心目的是展现“抗日英雄想‘回家’和底层老兵想‘成家’的希望破灭”,这种希望的破灭,正是台湾戒严时期最核心的历史创伤。
方言的运用是影片叙事的点睛之笔,四川话、上海话、闽南话等多地方言的交织,不仅还原了当年台北“南腔北调”的语言环境,更成为身份的烙印与乡愁的载体,有家难回不只是赵、陆两家的命运,更是这一代人共同的遭遇。方言甚至成为破案的关键线索——目击者从蒋介石演讲中听出与凶手一致的“圳”字发音,这一细节既充满荒诞感,又暗含着创作者的历史态度。
但妙笔并不能掩盖《搜查瑠公圳》在叙事上的缺陷,正如影片在历史表述上人文关怀的温度并不能取代价值表达的清晰度。在商业电影的范畴内,优秀的电影故事需要扎实的根基,它要讲清楚人物行为的动力、银幕内世界的运行规则,以及明确的价值取向。在该片中,催生出瑠公圳分尸案的世界是一个威权至上、特务横行、随时可能祸从天降的年代,比如张秀秀的父母会无故“失踪”、位高权重的赵志升也无法保全自己。身无长物(智力或体力的绝对优势)的赵子午可以两次死里逃生——一次是在处决他的刑场,一次是在父亲自尽的现场,的确难以让人信服,让特务们突然失能降智来完成情节的推进,损伤了银幕世界的真实性。
更大的问题在于赵子午和张秀秀身上人物弧光的缺失。女主角张秀秀有查案的行为动机——成为报社的正式记者,查案的过程其实就是她走近父母“失踪”真相的过程,作为被伤害的台湾本土青年,她对赵子午的情感和态度会有什么变化?这些变化体现着她的历史观和价值观。可惜影片对这个人物缺乏起码的塑造和表达,让女主角彻底成了一个功能性人物和性别符号。
赵子午的身份设定本应是串联起凶案、亲情与历史反思的关键:他是被构陷将军的儿子,从小将父亲视为军人荣耀——正义与勇敢的化身;而他追查的凶案,起因恰好是父亲的队伍带给个人的伤害——陆根生的暴力,本质上是强征壮丁、归乡无望等历史遗毒的产物。这种“崇拜对象的荣耀与悲剧根源同出一源”的设定,本应带来强烈的戏剧冲突,也为赵子午的情感表达和人物塑造提供了绝佳的叙事空间,但影片对赵子午的刻画,始终停留在“为父洗冤”的表层,从未深入挖掘他在得知真相后的内心震荡与认知重构,也没有呈现他对这段历史的复杂态度。
该片中有两个让人费解的镜头,一个是赵子午也和父亲一样说起了四川话,另一个是他在想象中举枪对准了父亲,他是继续坚守父亲的荣耀,还是批判其背后的历史遗毒?是将父亲的悲剧归咎于时代,还是承认其作为时代参与者的局限性?
从华语犯罪片的维度来看,《搜查瑠公圳》比《酱园弄·悬案》更具历史锐度,比《周处除三害》更侧重社会批判,它成功以奇案为钥,打开了台湾戒严时期的历史“黑匣子”,让观众看见犯罪背后的时代之殇。但叙事能力的不足,尤其是创作者在历史价值观上的首鼠两端,或者说“既要”“又要”的选择,让影片成了一部“野心大于执行力”的作品。历史表达与类型叙事之间的失衡,恰如瑠公圳的浊水,虽能映照时代,却因暗流杂乱而难以清澈见底,更遑论站在今天的视点,抚慰历史的伤痛,赢得观众的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