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档结束后,调查数据显示今年放映场次比去年同期增加了25%,全国整体银幕数增加了2200块,这些增加的,多位于下沉市场。
今年春节档,个人的体感是行业陷入整体的“AI眩晕”。过去我们提后人文主义、后人类时代,但强盛的人文主义的精神景观,其实并未受到根本性冲击。那些“后”主义多体现在动保或绿色革命这类领域。
它不过是将权利考量的领域扩大,但对于人来说,没有根本性的改变。人的自信仍然满溢,虽然时代精神已经在悄然地转变。科幻电影和科幻剧集里面的人,仍然在追求成为一个Real man。他们因为不能成为人类而哀怨和悲叹。
就电影学术领域时兴的媒介理论而言,可以视为“大师研究”的另外一极,它强调电影史乃是人和技术共同行动的结果,它更强调了物的规定性和能动性。
但这也不过是存在于学术领域而已,直到AI如此逼近——甚至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杰弗里·辛顿很确定地说,AI将具有真正的意识。另有很多“完胜人类”的观点流传,而且相关技术正在发展……打破人类中心主义的行动,从人类主动变为人类被动,那似乎已经不再是人类主导的活动。所谓后人文主义氛围,已将我们包围在其中。
具体到电影领域,我们从未想过我们会拥有这样的媒介。电影从业人员的情绪波动都非常大。“AI幻术”是我们惯常所知的“电影是技术的女儿”精神的延续吗?这次似乎与以往不太一样,人的被贬低让人猝不及防。我们预测未来,或许可以说新技术必将带来电影的再一次升华:从逻辑上来说,以AI技术“手搓电影”似乎是电影自来水笔之梦的真正实现。但就现实而言,目前,一人“手搓”的电影取消了摄录美、服化道人员的参加,对从业者来说,这是很具体的生存问题,悲鸣声四起。
一向稳定的电影生产过程忽然变得未知。人们被未知所折磨。但AI电影的问题有一个逐渐走向清晰的过程。有较早介入此一领域的朋友,几年前就拿到资助,成立了AI研究院,资助者一直催促他出产品,后来他和地方单位合作,创作了一部聊斋题材的短片,在2024年。影片当时存在各种问题——边缘抖动、人物形象不一致。虽然后来出了防抽搐的软件,但这位朋友觉得被动地跟随技术,是“死局”,所以去年年中决定不干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后悔了。
去年年中的确是电影人情绪低落的时间,电影未来还存在不存在的问题,常听到各种爆论。去年年底笔者新书《电影院精神》出版,元旦前后有朋友的工作室团建,问我能不能签十本书来做团建的礼物。看来是公司没有钱买礼物。我签好名,给送了过去。看到他们的团建聚餐,吃的是站点披萨,喝的是热红酒。我说热红酒好,多放点桂皮,50元钱一瓶的跟100元的没啥区别。说完了又自觉失言,呆了几十分钟就撤了,这个消极的时刻不适合幽默。
他们公司都是北电毕业的学生,还有在国外学电影,后来在北京实现电影梦的年轻人。一个已经在广告行业立得住脚的女孩从杭州来北京做短片导演,在北影节创投上获了奖,但她对于电影的未来也很迷惘,陷入了精神的危机。她拿着书说,看到“电影院精神”几个字,我觉得我又可以了!
但后来朋友说,过年的时候,她是哭回老家的。那天聚会我还看了一个短片,是澈与炻(为了实现电影梦而改的艺名)导演在家用20多天制作的《风流梦》,3分钟,大场面,色彩饱和而有层次,音乐和配音都是AI搞定的,花费了3000多元,他说AI制作现在比较突出的问题是表演的层次问题,表演还是比较单一。
但是大家有一个共识,就是用AI做动漫短片基本没问题。春节后,这些朋友已经在努力地做AI动漫短片了。因为积累了经验,他们最近被一个大的网络平台发现,开始合作,接了任务,每月要完成200分钟的AI影像。同时,AI表演的层次越来越丰富,但多是借用了影视剧中明星的表演,我看到有的借用了王千源的形象和表演。最近流传广泛的雪山、狐狸、姜母鸭题材的短片,则是借用了邵氏公司20世纪60、70年代影视剧的人物造型和表演,已经达到完全的真人感。
但问题来了,这些剧可能存在着版权的问题,我提醒负责项目的朋友,去年已经有创作者通过法律维权了。但这个朋友本来是学表演的,他说他们的人物都是原创,他会把自己的形象作为元素。我知道这朋友在电影业做副导演多年,并没有从事自己的专业,这次倒是以AI的方式介入表演了。我跟他说好好干,给我提供素材,将来我可以写一篇学术文章,主题是如何在AI 时代实现表演梦。
问题还有很多!AI时代传统电影怎么办?电影院怎么办?我是顺其自然的态度。每当我们质疑电影院的时候,有一部好片进来,人们不是还是蜂拥而至?而我在电影急剧转型的时期,出了《电影院精神》这本书,似乎不合时宜。其实并非如此,这个时代反而让我们更清晰地去思辨一些问题。去年笔者以这个题目做讲座的时候,有学生质问:当我去电影院,有时候只有一个人,如何形成共同观看的效果?有的片子也不好,我沉浸不了。这当然不是这个概念所需要解决的问题。
电影院精神有多个层面,它既是显现的机制,也是整合社会的机制。在电影院,大家共同看见。电影院是一个精神装置,我们进来接受精神的冶炼。人类是需要意义的动物,意义往往来自叙事,现代以来,电影是承载这个任务的重要艺术形式。但能完成这样的精神过程的电影,需要一定的长度和强度,那些震撼人心的世界著名影片,基本都会超过两个小时,只有在足够的时间内,这个精神过程才能有效地完成。
无论实拍短剧或AI短片,都无法完成这个意义建构的过程。而我不是那种类似于胶片迷恋的电影院迷恋,我记得在中国电影资料馆看《西部往事》,此片叙事如巴洛克建筑的结构,不会每分钟都给你细小的愉悦,但整体看下来,你看到它的宏伟和辉煌。那种持久而富有强度的愉悦,对你来说更为持久、深入。我们各自躺在家里看短片,手指不停拨动,没有耐心。有时候会获得瞬间的愉悦,即使共同看到一些东西,它也无法整合什么,因为它只是稍纵即逝的生理刺激,世界变成了碎片。对于电影院精神以及它所象征的一切,在AI眩晕里,我们也许暂时看不清它,也无暇去思考,也许等产业成熟了,才有空去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