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影院时我的第一感受是,《星河入梦》是一部视觉与技术层面相当优秀甚至超出预期、有投入、有诚意的作品。影片拥有绚烂至爆炸的视觉效果,从科幻设定、场景营造到舰艇、道具等细节呈现,都具备很高的完成度与质感。美术更是韩延导演一贯的强项,色彩丰富、大胆酷炫、美学表达成熟,达到了国产电影里少见的高阶水准。叙事层面也做得颇为饱满,从星际灾害到人类角色黑化再到最后的AI危机,三重危机层层递进,剧情密度很大,整片结构设计颇具野心。
可真正沉淀下来,回味影片,《星河入梦》留给我的核心感受,还有一种绚烂过后的虚浮——如同瞬间腾起满屏色彩艳丽的泡泡,兴奋地伸出双手频扑追寻,轻轻一碰,它却在眼前炸开、碎裂、消散。这种“失重感”,是当下许多技术流、炫技型电影的典型指征:视觉极尽华丽,内核很难落地、生根。
类型与调性
类型混搭已成为大势,但如同调制鸡尾酒,一款好的配方并不易得。有些类型本身并不相容甚至悖反,《星河入梦》就在两种相悖的风格里拉扯:外层是冷硬、凝缩、兼备悲剧感与命运感的硬科幻,这种风格的美学追求是内敛、深沉、厚重;可一旦进入良梦空间,立刻切换到天马行空、肆意飞扬的狂想,这种风格的美学追求是飞、轻、狂野。看似都是幻想类,但其实着力的方向是相反的。这一点在视觉上表现得更为直接:现实的硬核场景是简洁工业风,以冷灰色为主,克制、收缩;而梦境空间则大量使用高饱和度的坎普色,荧光紫、亮黄、夸张造型扑面而来。“冷科幻+坎普”,这种组合的相融操作难度很高,而一旦混搭的两种成分不相容而形成相冲,共同建构便会变成相互解构。之前漫威的《蚁人3》也曾做过类似尝试,亦不算成功。
影片调性也呈现出这种不尽相融,影片的前半部,加入了大量喜剧性表达,这让调性冲突更加凸显。一般而言,冷硬、宏大的科幻作品,基调都是偏向中性、克制,甚至自带深沉的悲剧底色,而《星河入梦》插入的喜剧效果,让观众在严肃、沉静与戏谑、搞笑之间反复横跳。这种频繁的情绪切换、频道切换,对观众的代入感与沉浸感是一种慢性损耗。冷科幻刚建立起的宏大与庄严,屡屡被狂想与喜剧部分消解、打散,本该逐步积累直至最后高潮的观众情绪囤积被开闸放水,导致最终难以达到预期的情绪强度。
叙事结构
《星河入梦》缺乏整体感,可能源于叙事没有主战场,双线角力而不合力。影片叙事几乎平均分配在舰艇现实与梦境空间两条线上,双线并进本身没有问题,但前提是两条线并行且形成合力。而这部电影的两条线有些风格相悖、调性冲突,再以近乎同等的比重并行,结果很容易变成互相拉扯、互相消耗。观众的注意力在两条线上来回拖拽,情绪难以累积,张力难以攀升,本该层层推进的戏剧感,在持续拉锯中被非常遗憾地稀释了。
如果再放大一点看影片的结构设计,会发现一个比双线不合力更深层的问题:用短视频的思路做长电影。影片在111分钟内,层层揭示,推进了三重BOSS的主叙事线,舰艇世界与良梦空间并行,同时串联了三四个人(后面越来越多人)的梦境世界,就像切蛋糕,横切、竖切、斜切,叙事时间被切得极度碎片化。创作者追求“烧脑感”“迷宫感”“强信息流”,不断叠加谜题、增加翻转,想用高密度信息抓住观众。但从我个人的观影体感而言,全程被动跟随、疲于奔命,抛出的新信息、新反转、新揭示应接不暇,没有足够的思考空间,缺乏主动破题的参与快感。短视频式的频闪效应极大地挤压了长片叙事的呼吸感、情绪生长期。
类型与选角
可能有一种普遍存在的错觉——科幻片只看特效,演员不重要。事实上,科幻片对演员的要求极高,甚至高于现实题材。科幻建立在高度假定性之上,大量虚拟拍摄、无实物表演,要求演员仅凭信念感,撑起一个不存在的世界。更重要的是,科幻承载的往往不是具体细致的情感,而是全人类层面的共识性情感——面对未知的敬畏、文明存续的沉重、对更高存在的迷茫与失落。这种表演,需要阅历、技巧、想象力与精神厚度,美国影史很多经典科幻,《太空漫游2001》《第三类接触》《星际穿越》都由实力派“老戏骨”、奥斯卡级演员坐镇。
而《星河入梦》的表演难度,比一般科幻片还要再上一层:它集合了冷硬科幻、狂想、喜剧、悲剧等多重迥异的调性,需要演员在一部电影里,频繁跨越完全不同的情绪频道、表演风格与世界观逻辑,这对资历尚浅、经验不足的年轻演员来说,是难度极高、压力极大的挑战。
年轻流量演员并非不能在电影中出彩,最能发挥他们强项的往往是——更贴合自身经历、气质与青春触感的题材,能更大程度地展现出其独有的鲜活与真诚。但放到《星河入梦》这部元素极其复杂、调性频繁跳跃、表演信念感要求极强的科幻作品里,把远超现阶段经验与能力的重担,交到他们身上,任务难度与演员现阶段的承载力之间,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不适配。
综上这些问题,我认为还存在一个更底层、更核心的根源——亟须建构一套从自身生长出来的、具备主体性的世界观。我们不妨放眼全球电影的创作趋势:如今真正能打动世界的好莱坞幻想类电影,早已告别了后现代主义时期一味撕碎、解构、拆解旧世界的诉求,毕竟旧的秩序已被拆解得足够彻底了。当下的创作主流,已经转向认真地建构一个完整、自洽、有内在秩序、有未来指向的新世界。《疯狂动物城》《疯狂元素城》包括最新的《我的世界大电影》这类作品之所以能在全球范围内深受各国观众喜爱,成为21世纪最强新IP,正是因为它们在建构新世界,而非破坏旧世界。21世纪第三个十年甚至更久,时代的创作主题,都将是“如何建造”,而非“如何破坏”。
而很多新潮炫酷、极尽绚烂之后却让观众感觉失重、不满足的幻想作品,一般都还是停留在后现代主义思潮指导下的拼贴与杂糅的阶段:《盗梦空间》《蜘蛛侠:纵横宇宙》《瞬息全宇宙》《奇异博士》《爱死机》的影子忽隐忽现,元素新潮、视觉炫目、概念密集,但终究还是拼接、乱入、堆砌,尚未真正融为一体,缺乏自己的原生系统。看似枝繁叶茂,却没有根;看上去疯狂生长,却缺乏属于自己的文化与叙事来统领。
《星河入梦》中的角色不断穿入多个世界、崩坏多个世界,一再呼喊要建立“新世界”,可是直到全片结束,观众始终没有看到一个真正成型、有宏观面貌、有未来指向的新世界。视觉上没有,叙事上没有,精神上更没有。我们为什么喜欢“大刘”,全球科幻迷为什么认为刘慈欣为科幻世界带来一股中国新风,因为他笔下的科幻世界,是从中国人的文化根脉、生存经验、思维方式里长出来的,是由内而外、先有根,再有宇宙,先有立场,再有想象。美国人的科幻想象永远都在寻找一个富饶的新星球,而把地球带着一起走,这种想象只属于中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