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久美成列第一次读到《藏地情书》的剧本,是在父亲万玛才旦的书房里。
那是父亲根据一对年轻人的真实爱情故事改编的剧本:两个年轻的灵魂,从拉萨出发,一路向西,要去珠峰大本营。那趟旅程,他们穿越了西藏三市十县,是拍摄公路片的上好素材。但久美成列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他对父亲说:“剧本写得挺好的,但有没有可能再好一点?”父亲沉默地点点头。一段时间后,当久美成列再次翻开剧本,发现父亲加入了当时的一条新闻——一群大象从西双版纳迁徙到了普洱。
这群大象的闯入,击中了他,久美成列说,“大象迁徙给这个爱情故事增加了一层希望的力量。让它从一个接地气的故事,变成了一个带着梦幻气质、神秘气质的电影。”
后来,电影发布概念海报,久美成列特意在海报上添了五只眼睛,他说,那是大象的眼睛,是穿越千里的希望。
大胆的唐卡画师
父亲改编的剧本中,有一个角色显得格外大胆。那是一位唐卡画师,因为爱上了一个女孩,执意要跟随女孩离去。
这样的角色故事在藏地电影中从未出现过,久美成列说,“我会觉得挺大胆的。”
对于这个角色加入,久美成列的理解是:“在有些人的眼中,他是一个错误。但就是这种‘错误’本身,值不值得去尝试?这可能是我们每个人生命中都需面对的问题。很多对与错,其实并无定论。人生轨迹各不相同,抉择的终点亦是未知。唯有放下包袱,真正去尝试,才能知晓最终会迎来什么。”
在海拔5200米拍电影
选择屈楚萧饰演男主角毛铭基,是久美成列的决定。他欣赏屈楚萧在《我要我们在一起》中的表演,“很动人。”
久美成列回忆,面对《藏地情书》的邀约,屈楚萧起初有些犹豫“他之前拍过挺多爱情电影,想尝试一些不一样的角色。”久美成列向屈楚萧描绘了《藏地情书》中的别样爱情,“这将是一部更写实、更自然、更生活流的电影。它的表演会是一种不露痕迹的表演,在细节中,呈现感情的浓度。”
拍摄第三天,久美成列从监视器里看到了他想要的一切:镜头缓缓摇到屈楚萧的脸上,一瞬间,屈楚萧的表情、动作、眼神状态“有一点羞涩,有一点单纯,但又透着善良”。“所有这些,都在那一个画面里面让我感受到了。”他说。
海拔5200米,是《藏地情书》的最高拍摄点。“从3000多米一直到5000多米,”久美成列说,对于两位主演屈楚萧和邱天来说,这是一场与身体的搏斗。
“屈楚萧遇到的挑战可能比较多,”久美成列回忆,“屈楚萧有很多场救女主傅真的戏,需要拍一些剧烈运动,比如在高原骑自行车、爬山,同时还要大喊。每条拍完,他都得吸氧。”但屈楚萧从未喊过停,“我比较感动的是,他没有在任何时刻说身体不行,一直都很配合。”
饰演女主傅真的邱天面临的挑战则更加隐秘。“在珠峰大本营拍戏的时候,我看她挺难受的,她一直坚持,也没有跟我说过。直到我们从珠峰回到拉萨,我才知道,她的身体那时出了一些状况。”久美成列说,两个年轻演员,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完成了一场关于爱的表演。
高原拍摄艰辛,温暖亦不期而至。那是在拉萨八廓街的拍摄。“我们第一天拍的就是八廓街的戏,这里每天客流量都特别大,剧组原本做好了各种应对准备”他说,“没想到,我到现场的时候,路已经封起来了,100多位群众演员也已经准备就绪。”久美成列停顿了一下,“那一刻有一种被照顾的感觉。”
《藏地情书》拍了43天,比他的处女作《一个和四个》快了10天。
回归与出发
久美成列对藏地的深度感知,源于16岁那年。他从北京回到藏区,生活了一年。那一年,改变了他的人生。
“之前我的迷茫,是一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迷茫”他说,“好像大家都是差不多一样的,那么,我作为一个个体,独特性在哪里?我看待这个世界的态度,又有何不同?如果大家都是一样的,为什么我还有存在的必要?”
回到藏区后,这些执念慢慢消解。“在藏文化里,我有了一些新的认知,也放下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执念。”什么执念?“就是我为什么要跟别人一样?”他笑了笑,“以及,我为什么不能跟别人一样呢?一样又有什么错,又有什么不好?”
那一年,久美成列还没想过拍电影。“那时候想的是,不管未来做什么职业,都会去传播藏文化。”后来,电影成了那个出口。
如今,久美成列已成为藏地电影新生代导演,在他看来,《一个和四个》和《藏地情书》,都属于“与藏地有关”的电影,拍摄过程让他得以更深入这片土地。未来,他计划将视角进一步内化,从藏文化内部出发。久美成列透露,他正在筹备的新作是一部跟藏语说唱有关的电影,聚焦一位在城市长大的藏族青年,将探讨说唱、语言和身份认同。
让感受,慢下来
电影《藏地情书》已于今年2月14日“情人节”上映。
当被问及希望通过电影向观众传递什么时,久美成列的答案关乎“速度”:“我希望大家能让生活中的一切感受都慢下来,花时间去培育它们,而不是着急地去索要一个结果。去感受过程本身,在这个过程中,你对自己的认知也会加深。无论是爱情、理想还是梦想,我相信都会找到新的答案。”就像电影里那群穿越山河的大象,凭着本能,从容地走向新的栖息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