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在银幕上总是演反派、在生活中却温暖如春的艺术家程之先生,诞辰100周年了。
我少年时看他的电影,《我这一辈子》《十天》《鸡毛信》……记忆中,他似乎总在演反派,大大小小的坏人。那些角色被他刻画得入木三分,以至于很长时间里,我都以为这位演员天生就长了一张“坏人脸”。可谁又能想到,生活中的程之先生,竟是一位那么热情开朗、多才多艺的前辈呢?
我与程之先生的缘分,始于同台演出。他是上海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的“老将”,我在上海戏剧学院读书。我们学生会经常会请一些老艺术家参加下工厂下农村下部队的慰问活动。有他们在,演出就能火爆,我们心中也有底,同时我们也能向他们学到许多东西。他和上影厂的同事于飞先生说相声,后来又和《难忘的战斗》中扮演账房先生的曹铎老师搭档,每一场都让观众笑弯了腰。他的幽默不是简单地逗乐,而是深植于对生活的观察与热爱,是那种能够穿透时代、直抵人心的艺术智慧。
有一回,曹铎老师身体不适,程之先生突然问我:“小江平啊,你敢不敢跟我一起说相声?”那时的我初生牛犊不怕虎,凭着话剧团练就的那点儿胆量,竟真的和他同台了。演出结束,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这小子,有两把刷子!但站在台上不要慌!相声这玩意儿,讲究的是心中有数,娓娓道来,说学逗唱,各有安排。”程之老师的那份鼓励,让我的心瞬间暖了起来。
还有一次,我和杨晓雯师妹演小品,他指出我表演上的夸张,真诚地说:“演戏要刨根儿,要从心里头出来,不能够浮于表面上。”这些话语,如同种子般埋在我的心里,随着岁月生根发芽。
程之先生不仅是一位杰出的电影演员,还精通京剧、书法,拉得一手好京胡。记得他和《海霞》的主演吴海燕搭档演出,总是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他对我说:“用嗓子要有技巧,不能把自个儿唱劈了。没了本钱怎么为人民服务啊?”这句朴素的话里,藏着对艺术生命的长远思考。
生活中,他更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记得是20世纪90年代初,有一次在成都,他特意叫上我,坐着机动三轮去看望冯喆先生的遗孀、川剧名家张光茹女士。他说:“我和冯喆同志一块儿拍过《沙漠追匪记》,他主演,追的就是‘我’。可惜,冯喆走得太早……”那是一次温暖的探望,张光茹激动而又悔恨的泪水,让我感慨万千。还有一次,谢晋导演的弱智儿子阿四走失了。谢导演有病乱投医,把他熟悉的朋友都给打了一圈电话。已年过花甲的程之先生冒着暴雨四处寻找,摔了一跤还幽默地说:“要不摔这一跤,我都忘了多年前学过的京剧舞台上的卧鱼儿了。”这种苦中作乐的豁达,正是他人格的写照。
最让我难忘的,是那次我顶替曹铎老师演出,得到了200元酬金,我执意要送给曹铎老师,程之先生却坚持让我收下:“你是孩子,挣不了什么钱。”最后我们各拿出100元给曹铎老师送去,老曹铎怎么肯收呢?几天后,曹铎约了楼上楼下的邻居仲星火、冯奇,当然更有程之、于飞,几位老艺术家在大木桥附近的小饭铺撮了一顿,谈笑风生,段子横飞。不用说了,那200块钱就是餐费,我被叫去蹭了一顿饭。那种艺术家的情怀,至今想来依然让人觉得温暖。
长大了,阅片多了,我才知道,程之先生并非只演反派。比如,他在《御马外传》中饰演的老教授,就是一个地道的好人。他认真地说:“因为坏人演得多,真要把好人演到家,可特别特别的不容易。”他告诉我,每一个角色都是辛辛苦苦刨根问底创造出来的,“人民就是我的老师”。于是我细细梳理,发现程之老师演过老工人,老农民,老干部,老红军,老记者……不过我始终觉得他演的坏人更让人恨得刻骨。尽管他演的那些正面人物也挺可爱,哈哈。
1995年春天一个早晨,我去上班。一进上海电影局的大门就听到噩耗:程之先生离世。我的心都揪起来了,怎么会呢?前几天还通电话,他还约我植树节去参加活动呢!唉!
两天后,龙华殡仪馆,没有播放哀乐,取而代之的是戏曲锣鼓点——那是他一生热爱的艺术形式,也是他以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告别。
2026年2月3日,是他的百岁诞辰。我想起他的笑貌,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想起他对艺术那份纯粹的执着,对同行那份深情。
百年程之,艺海沉浮。他在银幕上塑造了一个个鲜活的角色,在生活中更用自己的人品和艺德,书写了一部生动的人生大戏。那些笑声、那些教诲、那些温暖的瞬间,穿越时光,依然明亮如初。
(作者为中国夏衍电影学会会长,中影集团一级导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