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塔尔在河北传媒学院为工作室揭牌

2026年1月6日，一位享誉世界的匈牙利籍电影导演、中国电影界的国际友人贝拉·塔尔先生与世长辞，引发了电影界以及影迷朋友们的深切缅怀。回望贝拉·塔尔与中国电影界的深厚友谊，交织出文明互鉴的丰富图谱。这位曾三次来到中国的电影哲人将他带有哲思的电影观念也一同带到中国，这种观念经中国电影人的不断实践而得到“显影”并“驻留”于此，为中国电影观念的革新、电影创作的哲学化思考和电影教育的国际化接轨提供了一条有别于传统电影商业的新路径。

美学影响：异质经验的来临

贝拉·塔尔的美学并非作为一种可供借鉴的“风格”进入中国，而是作为一种异质性的时间经验，撞击了长期浸润于戏剧性叙事与现实主义时间流中的中国电影感知体系。他的镜头是一种纯粹的“时间-影像”。如在《撒旦探戈》中著名的近八分钟牛群归栏长镜头中，时间不再是事件发展的载体，它自身成为一种黏稠的、具有地貌感的物质。这种时间性对我们所熟悉的“好莱坞式”的平行交叉式的时间性提出了根本性的质疑，也向观众的体验发出了挑战。塔尔先生首次来到中国并作交流时，便有观众问及如何控制叙事节奏，他回答：“忘记节奏。去感受重力的速度，雨滴下落的速度，一个人决定站起来的速度，这些速度里才有时间的真相。” 这句话在当时显得近乎玄学，但它精准地指向了其美学的内核：一种现象学式的、对存在本身的专注凝视，它要求电影从“讲述关于生活的故事”这一僭越中后退，转而尝试“让生活自身显影”。

这种美学作为“异质物”的来临，恰逢中国电影自身处于剧烈的价值震荡期。第五代的历史寓言叙事已告一段落，第六代对当下现实的捕捉面临新的市场压力，而更年轻的创作者或在商业类型中尝试工业美学或在逃离商业类型中陷入新的迷茫。而塔尔的电影，以其对现代性的沉思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典范，他镜头里的世界是阴郁的，但又试图建构起绝对的诚实。这种态度影响了中国的一批导演，其影响层面不在具体的镜头语言，而是一种观看的伦理位置：摄影机不是审判官，不是煽动者，而是一个坚韧的、充满耐心的见证者。这种“凝视的伦理”，或许是塔尔馈赠给中国电影珍贵的美学遗产。

直接影响：电影观念的“显影”

美学的影响若仅停留在观念层面则终究是隔膜的。贝拉·塔尔最深刻的影响，发生在其与中国电影人几次亲临的、面对面的时刻，2017年的西宁FIRST青年电影展是一个关键现场。

作为训练营导师，塔尔带来的不是精巧的编剧法则或制片攻略，而是一场关于电影为何物的本体论拷问。据当时在场的同行回忆，他反复追问学员的第一个问题往往是：“你为何非要拍这个？你的‘愤怒’或‘痛苦’具体是什么形状？你能不能用镜头‘看’清它，而不是‘说’出它？” 这种追问，将创作从技术层面陡然提升至存在层面。正是在这种高强度、近乎精神分析式的对话中，胡波与他的《大象席地而坐》完成了最终的塑形。那部长达近四个小时、几乎由不间断的中近景跟拍长镜头构成的电影，可以视为对塔尔美学的一次彻底的回应。

贝拉·塔尔的出现像一部“元电影”。他坚持用胶片、有限的镜头数量、非职业演员、即兴的排演方式等一整套“手工艺人”式的工作流程，在工业化电影生产逻辑之外另辟蹊径，示范起一个导演如何通过掌控拍摄本身的“时间”，来捍卫作为“作者”创作权力。

教育合作：哲思的驻留与方法的生根

2025年春天贝拉·塔尔来到河北传媒学院，并在此成立“河北传媒学院贝拉·塔尔工作室”，进行现场指导，这不仅仅是一次大师课的馈赠，更是一次方法论驻留的尝试。

工作室揭牌后，学校教师与他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教学研讨。当被问及希望工作室教授什么时，他的回答出乎意料：“不要教‘我的电影’，要教‘看’的方法。带学生去火车站，盯着一个角落看一小时。然后讨论：你‘看’到了什么？哪些是事先预设的故事，哪些是被你眼睛真正捕捉到的物质现实？” 这定义了工作室的核心方向：反对以剧本为中心的先验创作，转向以“凝视”为驱动的发现式创作。它试图培养的，不是熟练的叙事技工，而是具有独立感知力与哲学怀疑精神的“观察者-创作者”。

然而，这一过程充满张力，其难度在于将一种生根于欧洲的带有强烈的作者意识的个人化表达转化为中国地方艺术院校的可操作课程，面临的不是技术难题，而是感知习惯与创作惯性的重塑。学生们习惯了“人物主题”“矛盾冲突”，却对如何“无目的地观看”感到茫然与焦虑。工作室的价值，恰恰在于提供这样一个“悬置”的安全空间。在这里，评价标准不再是故事是否精彩，而是观察是否细致、感受是否真切、时间是否被如实呈现。这实际上是为电影教育尝试注入一种现象学的自觉。

如今，大师已经逝去，但他留给电影的美学遗产仍将长久驻留。这种凝视世界的态度，为如今快速消费时代提供了敢于缓慢、敢于沉重、敢于追问永恒的创作姿态。他的电影，以及他与中国电影界的这段深刻交集，如同一块投入静谧湖面的黑石，其引发的涟漪并未随他离去而消散，反而持续扩散，触及创作肌理、教育理念乃至我们对电影本体的认知。光影留痕，哲思永存，缅怀贝拉·塔尔先生！

（李峰，河北传媒学院影视艺术学院副院长；汪帆，河北省影视艺术家协会艺委会主任、河北传媒学院影视评论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