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晨七点,南通老城尚未完全苏醒,桃坞路上回荡着板车轮子碾过的声音。一个瘦削的身影弓着背,拉着堆满布景道具的板车,沿着濠河边缓缓前行。路过菜场,有早起买菜的居民招呼:“陶主任,又亲自拉啊!”她抬起头,擦擦额头的汗,笑容比晨光还温暖:“早点运过去,同志们装台不耽误。”——那是1973年的南通,那是放下电影明星光环的陶玉玲。没有人知道,这个拉着板车的南通文工团的领导(当时叫革委会主任),曾让《柳堡的故事》中的“二妹子”成为一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曾让《霓虹灯下的哨兵》里的“春妮”受到毛主席周总理的赞誉。而我,当时南通市小红花艺校的小学生,就在那个清晨,第一次看见了“明星”的真实模样——不是闪耀在银幕上,而是躬身于朝霞中。
许多年后,当我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走进上海市电影局,后来又调到国家广电总局电影局、中影股份公司,艺术征途上,我也在奋力跋涉,路走得也不平坦,但我越发明白:那个南通城里濠河边上那个拉板车的背影,不是落魄,而是升华;不是坠落,而是飞翔。陶玉玲老师,分明就是我的榜样!她用她七十余载的艺术人生,教会了我——也教会了中国电影——什么才是真正的“明星”。
真正的明星,是把板车拉得比别人更稳的那个人。在南通文工团的日子,是陶玉玲人生的“特殊时期”。从万众瞩目的银幕跌落至晶体管厂的流水线,再到文工团的行政工作,换作旁人,或许早已怨天尤人。可她不。排练厅缺桌子凳子,她去家具店谈好出厂价亲自往回拉;演出服装要洗,她带头下河手甩脚踩;下乡演出设备多,还是她带着共青团员人拉肩扛,甚至连小学员们早晨练功后的早点,也是她亲自挎着大篮子去买的烧饼油条。我曾好奇地问:“陶阿姨,我们校长说您是文工团的主任,是领导,怎么您还亲自拉板车呢?”她一边拽紧板车上的绳索一边说:“小江平啊,手上有茧,心里才踏实。咱们演戏的,手上没生活的老茧,心里就长不出艺术的茧。你看看工农兵,哪个手上没有老茧啊!”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36年后,我们合作《濠河边上的女人》,拍摄地在南通——这个被她自己称作第二故乡的地方,因为他的父母都安葬在这儿,弟弟和孩子们也都安家在这儿。她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在戏中,她就是扮演老演员牛犇的夫人,一句台词都没有,但陶玉玲老师却一丝不苟,连服装她都要设计得有地方特色。老太太还自己去挑选了一件我们那里地方特色的蓝印花布风衣。她的戏一天就拍完了,陶老师却又义务担任起艺术指导来。她说:“你们出了机票让我回来,我既抽空给父母扫了墓,又让我探了亲,不做点贡献,我都愧对家乡父老。”所以她就带着组里的年轻演员走街串巷,拜访当年的老邻居,在一家南通城里仅剩的卖开水的“老虎灶”一坐就是半天,听市井百姓唠家常。她说:“演员的功课在片场外,在老百姓的炕头上、饭桌边。”电影上映后,那些细微处的烟火气让观众动容。我觉得,那不是那些年轻明星的演技,那是生活在让陶玉玲老师烙在后辈演员身上的印记。
2008年,我担任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厂长,动不动就麻烦陶老师。拍《寻找成龙》,她和于蓝老师搭戏,每人只有几句台词。我是导演,现场早就忙得不可开交,她来了之后就自己抓住小演员张一山,陪着于蓝老师一遍一遍试调度,排练走戏,自己还设计了一封信做道具,头天晚上还去菜场向卖菜的阿姨借了袖套和绒线帽子,把一个进城问路的农村老太太给演活了。还有一次,儿童电影《炫舞天鹅》开机,邀请陶老师站台。活动结束,我让工作人员准备了一点小酬劳,她拉着我的手,像母亲责备儿子:“你不是叫我陶妈妈吗?哪有妈跟儿子要钱的?”她的手温暖而有力,眼神里是纯粹的爱意。这爱,不只给我,更给每一个观众。
再有一回,在苏北县城的广场上慰问演出时,看见一位农村的老奶奶拄拐费力地走来,她立即让助理把自己的轮椅送过去。当得知满脸皱纹、弯腰驼背的老奶奶比自己还小六七岁时,陶老师眼眶湿润了:“老百姓劳累一辈子,老得比我们快,却把我们放在心上,大老远赶来看我们,我们更要把他们放在心尖上。”那架轮椅推了几百米,一直把老奶奶送到长途公交车站旁。她与老奶奶聊收成、聊儿女、聊村里新修的路。分别时,老奶奶说:“你这妹子,可曾有60岁啊?又年轻又好看,还会照顾人,真亲!”一句“真年轻”,一句“真亲”,抵过多少奖杯!那年,已80岁的陶玉玲,听了观众的这些发自肺腑的话,怎么能不感慨万千!
真正的明星,是在尘埃中也能开出花来的人。从《柳堡的故事》到《霓虹灯下的哨兵》,从特殊时期的沉寂到复出后的《三个失踪的人》《二泉映月》《任长霞》《没有航标的河流》,她的艺术生命见证了中国电影的起伏跌宕。无论角色大小,她都全心投入。拍《飞越老人院》时,她坚持要体验养老院生活,在那里一住就是一个星期。她说:“咱们这代人,演戏不是技术,是心术。心里有人民,角色才有魂。”
2025年夏,她和田华老师等8位艺术家给习近平总书记写信汇报自己在电影创作中的心得体会。7月10日,收到总书记的回信后,她激动得一夜未眠,第二天召集女儿一家,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做一个好党员,我要做一个好演员。我的一生就是这两句话。”说这话时,91岁的她腰板挺直,眼神清澈如少年,而只有家人才知道, 30多年来五次罹患癌症,她与病魔作斗争,可以说是九死一生,历经磨难,但痴心不改。老太太有一句话挂在嘴边:“活着干,死了算。”
如今,陶玉玲老师真走了,在2026年1月15日的下午,平静地回到了她挚爱的土地。可我总觉得,她没走。她在《柳堡的故事》那艘小船上,在《霓虹灯下的哨兵》那马路边,在南通文工团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旁,在每一个把观众放在心尖的后辈电影人心里。她留下了一个问题:当资本裹挟、流量至上的喧嚣几乎淹没电影艺术的本真时,我们该成为怎样的电影人?她又留下了一个答案:俯下身去,为人民拉车;抬起头来,看精神灯塔。
陶妈妈,开年我又想去拍一部电影了,无论投资大小,只要表现我们的老百姓,有钱没钱我都想去拍好它,讲好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往后的首映式上,我一定会深深向您鞠躬:“这部电影,献给所有像陶玉玲老师那样,永远为人民拉板车的电影人。”
陶老师,您放心,您的板车,有人接着拉;您点燃的灯,在中国电影的漫漫长夜里,一颗一颗,亮起来了。
(作者为中国夏衍电影学会会长、中影集团一级导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