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电影生产交出了亮眼的成绩单:全年票房突破518亿元,观众人次超过12亿,同比均获得了较大幅度的增长,这无疑是令人欣喜的。但必须冷静地看到,在全年上映的近400部国产影片中,票房过10亿的只有8部、过亿的只有约50部。在我看来,这一年电影生产最重要的经验和启示是:电影消费在文化娱乐类消费中的优先级大为降低的现实态势下,我们在继续关注需求端改革的同时,需要在供给端改革上下更多的功夫。电影供给不能再仅仅被动地满足需求、尾随市场,它必须变消极被动为积极主动,通过内容的创意创新和形式的蝶变跃升不断引领和创造创造新的需求,并最终扎扎实实地落到每一次创作和每一部作品本身。
多年来,我们一直在讨论电影生产的供给端和需求端改革,随着全媒介时代的急遽演绎,眼见娱乐方式愈发多元,观影人数逐年减少,电影市场持续受压。为了应对这种新变,供给端改革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向“尊重市场”和“满足受众需求”为主导的方向倾斜,这当然有它的合理性和必然性,它既是对过往那种自在自为生产方式的一种自然反拨,也是电影产业迭代升级、重拾良性循环的一种必要举措。但如果矫枉过直、失之于“过”,把“需求”“满足”当作唯一取向,甚至唯市场和票房是瞻,那就可能过犹不及,就会以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造成新的失衡,乃至伤害整个产业的健康发展。无需否认,这种倾向事实上正在沦为一种无奈的现实。一个时期以来,创作中的迎合心理和迁就行为日渐滋长,说是困守不前可能也不为过。一些作品为了吸引受众的目光,引发市场的关注,甚至不惜降格以求和投其所好,简单地依赖统计数据和算法来选择表现内容及叙事策略,既自我封闭了内容的题材视野范围,又导致了创新和创意表达矢量的萎缩。
电影是一种商品,也是一种文化创造,一种融入与传导艺术思维的活动。如果所有决策都让位于皮层的市场需求,迁就即时的观赏需要,不但会挤压作者表达、美学探索和社会思考的空间,而且会不断拉低大众的审美品位,使产业陷入“市场萎缩—消极应对—市场持续萎缩”的恶性循环。这种做法其实不是真的尊重市场,也不可能真正满足观众,最终只能固化和扼杀产业的未来活力。因此,在面对各种冲击、亟待深层次结构性重构的当下,电影既不能依然故我,让观众产生日渐生分和与己无关的感觉,也不能就地“躺平”,与观众待在同一个区间坡度上;既不能旁若无人唯我独尊,也不能被需求牵着鼻子走。这个道理也许并不深奥,但要真正参透落地,其实并不容易,尤其是在电影市场面对来自行业内外越来越多的竞争和挤压之时。
依照物理学第一定律,任何物体都有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的惯性,改变事物的运行状态需要“力”。不同在于,物体之“力”来自外部,艺术之“力”更需内生。我以为,2025年中国电影最重要最值得珍视的前行轨迹,就是开始认真探觅,并初步生成了这种“内生之力”——供给端力图蜕变,打破了一段时期以来只锚定或受制需求端的思维惯性,跳出三界,不甘束缚,力求通过题材、类型、样式、叙事、表达等的破局出新,优化供给内容和结构,创造并引领市场和观众新的文化消费需求。
《哪吒之魔童降世》最有说服力,作品没有拘囿创作已有的热点或套路,或急于市场兑现,而是历时整整五年,集结全国138家动画公司,一帧帧画面斟酌,一个个特效镜头打磨,以颠覆性的内容创作和独到新颖的艺术表达,打破了观众对传统神话故事的固有期待,创造了观众未曾体验或未被满足的视听需求,打造了新的情感消费场景,并以极致的制作与匠心将动画电影的视觉和工艺标准提升到新的高度,展现了工业和艺术协同的磅礴力量,定义了新的卡通影像的市场阈值。它的横空出世,不仅证明了“精品”本身就能吸引市场,而且“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带动全社会全年龄段观众对于中国新动画电影的关注,进入全新的动画审美和情感消费。在年度的电影市场份额中,将近一半是由动画影片承当的。这在中国电影史上尚没有先例——这种巨大的新影像消费需求的开辟,《哪吒2》可以说厥功至伟。
同样,《南京照相馆》也很有说服力。如果说《哪吒2》因为是神话故事的胚胎,想象表达发育的余地比较大,那么《南京照相馆》因为是严肃历史题材,受到的拓展限制也就更多一些,而且,已有同类作品也不在少数。想要破旧立新,何其之难?但影片硬是从一众抗战题材原有的视野和表达中突围出来,选取一家“照相馆”作为舞台,将宏大的历史、微观的切口与个体的命运交织。“通过小人物命运的起伏,让宏大的历史创伤变得真实可感。”全片采用极克制的艺术手法深化内在力量,不虚美,不隐恶,在同类题材中独辟蹊径,彰显历史厚度、思想深度和人性温度,不仅消解了惯常的宏大叙事伴生的疏离感与审美疲劳,而且实在地提升了严肃历史题材的叙事活性和观影体验,吸引8000多万观众走进影院,票房超过了30亿元。
显然,仅仅把上述两部作品看作头部,看作年度票房“领头羊”是远远不够的。它们是一种端倪和示范,是供给端自我省思和革新的产物,是电影面向现实困境的一次主动和明智的选择。它们共同的核心启示是:电影供给端最重要的变革,是创造出能让观众和市场发现自身新需求的作品,去创新消费场景,提振消费意愿,提升消费阈值;是提供超越期待的观赏体验,去满足观众未被发现或表述的深层情感与心理需求。这无疑需要极清醒的认知和颠覆传统的勇气,也启发我们进行更加理性和深入的思考。
电影供给和需求一体两面,最理想的状态是保持稳定平衡。但在不同的发展时期,它们之间的当量配比和影响作用常常是不尽相同的。大多时候,需求端牵制和决定供给;到了变革和转折时期,则需要供给端更多发力以带动和创造新的需求。电影史的每一次重大进步,优质的供给都在其中扮演和充当了核心引擎的角色。我们正推动的电影高质量发展,就是要提升量与质的错配,解决供与需的梗阻。如果供给不发力,新需求再怎么也是起不来的。如何在新的基点上寻求新的平衡,用更高水准的供给去开拓观众的期待视野,去引领新的市场需求及其带动衍生消费,不断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打开新市场,对于产业的未来发展可能要比一时一地的市场规模、票房收入更为重要、更有价值。
行文至此,正好看到一个新近的调研,它的问题是:“2026年来了,你现在对电影的态度是?”在6个选项中:A.“没什么变化,依然热爱”,B.“还是必需品,但越来越挑剔了”被顶在了前两位,比例超过了77%;远比C.“正在慢慢疏远电影,破圈了才看”,D.“曾经电影给到的满足,已经被其他替代”,E.“已经彻底放弃,不看了”,F.“路过只看结果”等选项领先。这说明,观众的观影需求依然还在,只是对供给端的要求更高、更理性、更挑剔了。由是,在中国电影正处“结构性换挡”的新当口,审时度势,跨前一步,供给端(包括表意内容和表达形式)的发力意义重大、正当其时!
(作者为上海交通大学教授、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