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喧嚣躁动的时代,当我们习惯了快节奏的视听轰炸和碎片化的信息消费,郭旭锋导演用七年时间打磨的纪录电影《隐者山河》以一种逆流而上的方式为我们呈现了著名音乐作曲家陈其钢的精神世界。近两个小时的光影流转,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记录了一位艺术家如何在万古寂寥中,完成了一场与自我、与天地、与生命、与艺术的对话。
▶ 隐者之心:
一部“成为自己”的交响
影片采用音乐叙事中的乐章体结构,将陈其钢的人生切片划分为“归隐、肖像、迁徙、创作、躬耕、如戏”六个乐章。这种叙事结构不仅是向作曲家职业身份的致敬,与影片本身的音乐特性相契合,更是将艺术家的生命厚度具象化为一段起伏有致的旋律,清晰勾勒出了陈其钢的精神轨迹。作为中国当代最杰出的作曲家之一,也是著名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音乐总监,陈其钢的名字曾经与最盛大的庆典、最辉煌的舞台紧密相连,而如今72岁的他身藏于丽水的躬耕书院,过着“忙世人之所闲,闲世人之所忙”的生活。
这种“退守”的基调在影片开篇便由强烈的视听反差予以确立。镜头拨开云雾,翻过山、渡过河,在充满江南韵味的浙江黄泥岭村,衣着朴素、戴着呼吸器的陈其钢缓缓走到镜头前,管弦乐作品《如戏人生》的澎湃音浪与山林的静谧交叉剪辑,具象化了他从庙堂之高走向山野之远的人生选择。同时,这也仿佛揭示了艺术家的某种宿命:唯有在极端的静谧与孤独之中,才能捕捉到生命最真实的共振。
陈其钢的艺术创作既不刻意取悦西方,也不迎合东方,不投任何人所好,只忠于自己内心真切的感触。这份坚守源于他对中西文化的深刻体悟:青年时期公派留学的经历,让他被迫思考中西文化的不同审美,西方审美推崇结构、理性和克制,而中国审美倚重旋律、情绪、气韵。作为最后一位师从现代音乐大师梅西安的中国作曲家,他的身上承载着东西方文化碰撞与融合的独特印记。他的作品《逝去的时光》中有《梅花三弄》的古韵新声,《二黄》来源于京剧,《悲喜同源》来自古琴曲《阳关三叠》的调子,都是中西碰撞、古今交融下个人情感与文化身份的真诚探索。陈其钢曾在访谈中被问到艺术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时,他回答“我的标准,就是我的标准,不需要你承认”。他一生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或任何一个机构。“如戏”乐章中记录了2017年陈其钢面对新作《如戏人生》首演排练的不尽人意不惜背负巨大的经济损失与各方压力,悍然取消演出。镜头下的他在讲座中对学生们平静却坚定地说:“艺术是梦想,梦想是不可以打破的。”在人人被时代推着向前、被各种身份与期待所定义的今天,他的“退”恰恰构成了一种“进”的坚守,进入艺术的本质,进入生命的真实。
▶山河之貌:
一种“如是纪录”的诗性
郭旭锋导演以“如是纪录”的创作理念,为这份坚守找到了最契合的影像表达。所谓“如是纪录”,便是不刻意设计、不强行介入,以最大的耐心与真诚去贴近拍摄对象,相信真实本身就蕴含着传递一切的力量。摄影机始终保持着克制而充满敬意的距离,捕捉着陈其钢最自然的生活状态,他在山间漫步时的沉思,在指导演奏时的专注,在音乐厅欣赏作品时的动容,这些细碎的瞬间没有强烈的戏剧张力,却让观众在静观中逐渐走进人物与环境的深刻联结之中。他给予观众足够的空间去凝视、去聆听、去感受,这种看似“无为”的创作,与陈其钢“道法自然”的人生哲学形成了完美的互文。
影片的诗意很大程度上来自于那些充满灵性的空镜与意象。缭绕的云海、潋滟的湖光、摇曳的树影、高远的天空,这些画面是陈其钢内心图景的外化,是音乐情感的视觉延伸。其中反复出现的“鸟”的意象尤其值得品味,孤鸟或是缓缓掠过天际,或是停驻枝头,呼应了片中陈其钢谈到当下严肃音乐创作和欣赏如“小世界中小鸟的飞翔”,隐喻着高雅艺术在当下的处境与艺术家的生存状态——鸟的飞翔是自由的,它们俯瞰大地,拥有广阔的视野,却也是孤独的。真正的艺术创作,正如这天地间的孤鸟,不需要成群结队,亦不需要喧哗取宠,它们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完成对自由的确认。
影片对生命中沉重部分的表现,同样充满了东方式的含蓄与力量。片中有两次吟诵苏轼诗词的场景,苏轼将人间悲欢离合融入诗词,陈其钢将其融入音乐之中。陈其钢的爱子英年早逝,他在丧子之痛下创作了交响合唱作品《江城子》,通过音乐实现情感重生。当镜头对准女高音“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时,那种从声腔中爆发出的情感仿佛能将观众引向另一个世界神游,感受陈其钢与丧子幽明永隔的痛。2019年陈其钢被诊断为癌症中期,影片结尾,他吟唱了自己谱写的《水调歌头》,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悲戚,嗓音中浸透了对生命的深刻领悟,仿佛将一生的悲欣都揉进了这起伏的声调之中。影片戛然而止于水调歌头的上半阕,用整个下半阕作留白,交由观众去品味与填充。
不过,导演在构建这份纯粹精神的同时,也隐去了部分现实背景,这也构成了作品无法回避的局限性。譬如陈其钢得以心无旁骛创作的物质基础来源于他早年成功的商业实践,而他定居山村的选择也并非纯粹的诗意栖息,乃是生活遭受连续重击后的转身与应对。影片对这些背景的回避,强化了陈其钢超然物外的隐者形象,却也弱化了人物的现实复杂性。
我们为何需要
一个“隐者”的声音
《隐者山河》在全国艺联线上首映后,观众普遍用“让人静下心来”“看见自己”来形容影片的冲击力。当前,倍速观看成为常态、算法主导着大众审美,社会中的人们也普遍感受着一种身份的焦虑与意义的迷失。这部电影之所以能让众多观众在黑暗中流下眼泪,正是因为它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方式,触碰到了我们内心深处对于宁静、本真和精神家园的共同渴望。
在当下的艺术生态中,功利化的创作倾向愈发明显,不少创作者为了流量,刻意迎合市场与大众,艺术沦为娱乐的附庸,逐渐迷失了创作的本心。而在全球化的浪潮中,部分年轻创作者陷入了对西方艺术范式的盲目崇拜,忽视了本土文化的力量,导致作品缺乏独特的文化身份与精神内核。在影片的后半程,视角从陈其钢个人延伸到了更广阔的群体。影片记录了他在躬耕书院创办音乐工作坊,与年轻学子互动的过程,以及他在国家大剧院发起的青年作曲家计划,这两项事业为年轻创作者提供了宝贵的展示与交流平台。在躬耕书院,他所倡导的是一种士大夫精神的回归,他试图在田野中建立一座精神的“乌托邦”,让年轻的音乐家们在触摸泥土、仰望星空、感受自我的过程中,找回艺术创作的原始冲动和力量。
郭旭锋导演的《隐者山河》是一部在此刻尤为珍贵的影像作品。它以陈其钢的生活记录为切口,切开了现代人精神世界的荒芜一角,并试图注入清泉。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我们如何找到自己的声音?在东西方文化交汇中,我们如何保持独立的人格?在外在评价和内心需求之间,我们如何做出选择?这些问题不仅是陈其钢作为艺术家所面对的,也是每一个现代人都需要回答的。影片没有给出答案,但它发出的悠远回响,足以让我们在走出影院后,开始尝试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山河”。(作者单位:中国传媒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