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陆柱国老师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两年多,八一厂那个编剧群星灿烂的时代,也随着陆老的离去而最后远离了我们……
我是1989年进厂的,那时陆老是主管文学的副厂长,正是《大决战》创作如火如荼的时候,他哪怕存一点私心,也完全可以加入编剧队伍,但是他严守分际,没有参与《大决战》的创作,更没有不实际参与创作却理不直气很壮地挂个名。这事当时我没在意,也没觉得有多了不起,多年以后,看看自己周围的创作氛围,真是由衷地敬佩,甚至是敬仰!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陆老虽然没有参加《大决战》的创作,但他离任后,自然成为《大进军》创作的主力。《南线大追歼》《席卷大西南》等都以很快的速度完成,谈起这次创作,他特别强调:剧本里双方的电报决不能瞎编,连一个字都不能错。这就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执着,他们决不戏说历史。《南线大追歼》我拜读过,真是宝刀不老!里面有林彪和白崇禧虽然没有见面却精彩的对手戏,我还记得白崇禧的台词“一个林彪加半个刘伯承,毛泽东看得起我呀”。剧本还写到解放战争后期我军的一个败仗——青树坪战斗。时任中央军委张万年副主席是四野老兵,听说他审片子,看到青树坪战斗时还问:有这么个战斗吗,我怎么没有印象?
上电影学院时,我们班有个女同学叫艾莹露,跟陆老家关系不错,多次去过陆家,让还没挤入电影大门的我们很是羡慕,当然也不好意思求她带我们一起登门拜访。说起来,我分到八一厂,也没找过陆老,哪怕是一次。多年以后,我河南的同学黄锦志跟我说,陆老到郑州讲学,跟他聊天时说:你们那个同学王强啊,搞得我很尴尬。那年我都不准备要人的,不知怎么回事,王强还是来了!听得我一愣一愣的,我们毕业那年大部分单位都不要人,我是怎么进去的,到现在我也没彻底弄清楚。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陆老从来没有因此给我穿小鞋,连不合脚的鞋都没有,他不是一个整人的人。
有一次,我在写一个典型人物的剧本时,一直写不好,便到陆老家请教。陆老那时已经离休,但精神很好。他让我先讲讲采访到的素材,特别是对主要人物的了解和理解,他听完以后说:我最感兴趣的是这个人很仗义,这一点可以好好地挖掘!我有点明白,陆老大概是对这个人物身上传达出来的中国人的传统精神有兴趣,而侠义精神,就是我们现在的电影也还是缺乏的,或者说无力的。
后来,我跟陆老有了合作,他写《我的长征》和《八月一日》时,时任八一厂厂长明振江都要我给他当编辑。记得文学部讨论长征选题时,我说最近有本回忆录叫《我的长征》,其中有一篇是一个小红军回忆全家参加长征,其他亲人都牺牲在长征路上,只有他一个最后到达陕北。我觉得这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会议还没结束,一直在文学部会议室和厂长办公室来来回回跑的文学部主任李平分便叫我到明厂长办公室。我懵懵地下去,看陆老也在座,明厂长给我一份复印的陆老很久之前写的短篇小说,要我当陆老的责任编辑。陆老的这篇小说,跟《我的长征》里的回忆有异曲同工之妙。是不是因为思路接近,才让我当编辑的,就不得而知了。
给陆老当编辑是个超级轻松的活,像找材料、讨论大纲、讨论剧本甚至跑腿什么的,都不需要我,他大概习惯独自创作。陆老的爱人鲍梦梅是我文学部的同事和浙江同乡,听她说,陆老创作遇到难题时,会一个人坐上公交,到玉渊潭公园里边散步边构思。印象最深的,是明厂长要我买点水果去看望陆老,大概是催稿的意思吧,不过明厂长也没明说。我叫上《中外军事影视》主编张所有和我一起去陆家。那天谈得很愉快,鲍老师要留我们吃饭,我不敢打扰,但又不敢再三推辞,最后留了下来。陆老没直接说剧本的事,只是感叹:编剧呀就像老农似的,哪怕种收获一根葱、一块土豆,都会很高兴。那顿饭吃得非常愉快,留给我永远的回忆。没过多久,陆老就把初稿交出来了。
有一年的中日电影剧作研讨会,中方推出研讨的是陆老的一部得最佳编剧奖的新作。我听朋友说,陆老得知这个消息后,说,这……算了吧!我想,作为大编剧,陆老心中自有一杆秤,不会随风向而摇摆。
几年前,鲍老师碰到我,问我有没有关系好的制片人,她说,陆老写了部陈赓大将的剧本,一直找不到投资。那时陆老师已经是奔九十的人了,还那么富有创作激情!但是,我心里还是生出一股难以言状的悲凉气息,竟然没有投资……
陆老师身体一直不错,院子里不时能看到他散步,想不到却突然撒手人寰,令人不胜悲痛……在另一个世界,陆柱国老师还在写剧本吗?他留在这个世界的作品,像《黑山阻击战》《海鹰》《战火中的青春》《闪闪的红星》《南海风云》《大进军》《太行山上》等等,几乎全部是战争题材。他的青春是在战火之中度过的,他一辈子也在书写着“战火中的青春”,我相信,“战火中的青春”必定永远不老!